第三章!!
一邊訂正一邊覺得天哪以前我真的很不了解乃木坂(炸裂
這章作了比較多的設定變更,主要是成員個性與時間軸 BUG 修正。
然後其實我現在非常後悔把這故事設定成了愛情故事。
忘了在哪邊看到 MV 監督說「MV 裡西野對若月的感情並不是愛情」,才發現,對喔,那是對青春的弔念而不是愛情啊。
就像少革的故事重點其實是女性的自我解放而不是百合一樣,我開始後悔自己的膚淺了,但我還是會很想把這篇打完,所以請有在看的同學再陪我一陣子吧 TqT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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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小六年級的暑假,我和小佑一起去了她爺爺的家,並在那裡待了一整個夏天。那是個與我們的老家很相像的臨海小鎮,只不過更加地鄉下。我花了一整個暑假的時間學習游泳和潛水,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水性其實比小佑好。在暑假邁入第三個禮拜前,我已經可以潛到比她深、游到比她遠的地方了。
整個暑假,我們都將接近赤裸的身子泡在海水裡。
而隨著在海裡的時間越長,我越可以感覺到小佑的焦慮。

害怕被我丟下的焦慮。

所以,那個下午我故意溺水,讓小佑救了我。
而那卻成為了一切事情的導火線。

 

 

寡言之獅 
第三章
夏潮

 

 

按掉床頭響個不停的鬧鐘,我在因為拉著遮光窗簾而顯得昏暗的房間裡坐起了身。
時間是早上六點,離上學還有很久一段時間,然而在這個沒有母親的家裡負責準備早餐的人是我,所以我還是一邊搓著冰冷的手,穿起掛在一旁椅子上的針織外套緩緩地下了樓。
昨天爸爸又跟同事們去喝酒,不知道是晚上幾點才回到了家。下樓時我看見他剌在玄關的西裝外套和領帶,往廚房的走廊上還有一隻襪子,估計又是喝到爛醉才回來的吧。早已習慣的我一邊嘆氣一邊逐一拾起眼前的狼藉,最後一股腦丟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從西裝外套上散發出了濃烈的香水味,八成是吃完飯後又去了哪邊的俱樂部吧。我有點悶悶不樂地想著,決定等今天放學回來再去洗那堆衣服。
四月份的朝晨有著不輸冬日的寒冷。
畏懼凍寒的我在這種天氣洗臉時總習慣準備熱水。雙手捉著毛巾沉入熱水的那瞬間,溫熱甚至帶點刺痛的感覺終於使我清醒了過來。迅速地刷完牙洗過臉,在回到二樓前放了鍋米到電鍋裡煮,上樓時從二樓的浴室傳來了物品碰撞的聲音,是爸爸鑽進去洗澡了吧。
關上臥室的門,我將視線投向了書桌旁的窗戶。在拉著窗簾的窗戶前,國中時因為觀星的興趣而購入的低倍數天文望遠鏡矗立著。將望遠鏡搬開,我拉開了窗簾,晨光嘩地撒滿了房間。早春的陽光透著淡淡的金黃色,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捉住這炫目的顏色,最後指尖卻只摸到了凍如霜雪的玻璃。

夏天結束後,爸爸將被轉調到位於關西的總公司,我們也將搬家這件事,是在去年年尾時第一次被搬出來討論了。
不,討論這個詞用得並不正確,因為實際上這是個沒有討論空間的事情。與父母兩次離婚時我可以選擇跟誰走不同,在上司面前爸爸沒有說『不』的選擇。
而且這次可是榮調到總部呢…
醉醺醺的他當時一臉得意地在我面前說著。這突如其來的告知令我陷入了股憂鬱之中。爸爸的調職意味著我們必須搬家、我也必須轉學…
為什麼要為了轉學而憂鬱呢?
明明你在學校也沒甚麼朋友,在這個地方也沒甚麼值得留戀的事情不是嗎?
梳著頭髮時,彷彿可以聽見鏡子裡的自己訕笑著如此說道,無法反駁她的我沉默地整理好頭髮,噴了點化妝水保濕後便蓋掉了鏡子。

整理好身子的爸爸下樓時我也剛好完成了早餐。簡單打過招呼後我們靜靜地吃起了飯,儘管這是我們父女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共進的一餐,席間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他已經習慣青春期女兒難以捉摸的個性了;而我也已經習慣做為失敗父親的他拙於與家人溝通的這面了。從小時候開始他就是個不喝酒就很難流利說話、喝了酒後卻只盡說廢話的爸爸。
飯後我將碗筷泡進了洗碗槽,把錢包收進口袋,提起書包朝車庫走去了。

時間是七點半。
我知道小佑總是七點左右就會出門,於是抱持著種絕對不會遇到她的篤定心情,鑽進了爸爸的車子裡。

「其實轉學手續不難申請,但你過去的話等於是從高三第二學期開始就讀,我建議你可以先開始跟那邊的老師討論志願的事情。西野你未來就職是想朝看護方向去吧?」
「是…」
雖然牆上貼著『輕聲細語』的注意標語,但開學第一天的教師辦公室裡擠入了比平時更多的學生、因而也比平時更加嘈雜。我利用比較長的第二節下課時間過來跟班導師討論轉學的事情,由於高二結束時就有跟她稍微談過,今天再來找她時,她已經貼心地幫忙準備好了轉學申請的相關表格。
「目前有志願校嗎,還是傾向考短大?」
「我想報考 W 大」
「W 大呀…W 大的話以你目前的成績可能要再加把勁唷」
接過裝有轉學資料的牛皮紙袋,我向班導師道過謝後便離開了辦公室。
今天是高三第一學期的第一天。
由於豐城沒有換班制,在結束簡單的開學典禮後跟我一起回到了教室的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除了教室被換到四樓、班上坐位被重新安排過之外,新學期並沒有太過強烈的新鮮感。
早上舉行了臨時班會匆匆選好了新幹部、排好新位置後,穿著與春假前相同的長袖制服,我們就這樣如同呼吸般理所當然、略帶恍惚地展開了高中最後一年的生活。
以高中而言,豐城是所有點特殊、校內一棵櫻花樹都沒有的學校。從辦公室走回教室的一路上我望著中庭,在其他學校現下早已是櫻花怒放的時候,但豐城的中庭裡還是一片嫩葉與枯枝交織的光景。
走進教室時,生駒同學正好追著堀同學和星野同學衝出了教室。
雖然已經是高中生了,但這三個人湊在一起時總是鬧騰得跟小學生似的呢。望著他們跑遠的背影我邊邁出腳步邊感到有趣地想著,下一秒回過頭時,卻後悔自己分了神。
差點跟我撞上的小佑站在我的面前,臉上有著絲尷尬。
我反射性地將那包裝滿了轉學資料的牛皮紙袋藏到了身後。
「嗨…」
她笑著朝我點了點頭,今天早上才在班會中再度榮任班長的櫻井同學站在她身後,看來她是跟櫻井同學聊到分神才沒注意到我吧…
我也笑著朝她點了點頭。櫻井同學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小佑為什麼突然停下了腳步,有點好奇地交互看著她和我。
「要不要喝飲料?我跟玲香要去買」
「不用了,你們買你們的份就好吧」
「喔…那,先走了」
又點了一次頭,小佑牽著櫻井同學的手越過我,走出了教室。
我可以聽見她走出教室後,突地小跑步了起來的腳步聲。

我與小佑是從小就認識的青梅竹馬。
作為鄰居,年幼的我們最初因媽媽們的關係而認識,儘管後來媽媽與爸爸離婚了,我和若月一家的關係卻保留了下來。
某方面來說一牆之隔的若月家是我幼時的避風港,每當爸媽吵架太激烈時,我通常會跑去小佑的房間避難。
而小佑與她的家人們也無條件地接受了這樣的我。
若人類擁有能將痛苦記憶抽離、只留下美好回憶的能力的話,最後在我腦中剩下的一定會全都是與小佑和若月家眾人度過的歲月吧。

「那這題,高山你上來作吧」
「诶诶诶?!」
「別以為你們上課傳紙條老師台上看不到!下一題伊藤!」
「咦咦咦?!」
英文老師的指名與一實、伊藤同學有趣的反應惹來班上同學一陣爆笑,坐在小佑斜後方的我看見她和原本大概要負責繼續接紙條的櫻井同學對視了一下後,縮起了肩膀將頭埋進書本裡的樣子。

溫柔的小佑從小就有很多朋友。
跟不擅長與人交流的我不同,愛笑、體貼又開朗的她,不管在男孩子還是女孩子裡總是很容易地就跟別人打成一片。國小、國中、以至於到現在的高中,在每個新地方她都能結交到一群形影不離的夥伴…只不過在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我看來,她在豐城高中結交到的這群朋友,或許是她人生至今最契合的一群朋友也不一定。
「啊!都是你們害的啦!!」
英文課結束後立刻朝已經開始準備併桌吃飯的櫻井同學等人罵過去的是伊藤同學。「哎唷別這樣嘛」櫻井同學帶頭安撫了起來,英文課時雖然他們一夥人紙條傳得兇但最後被點上了台的只有一實和伊藤同學,更慘的是,伊藤同學還答錯了⋯

伊藤同學,全名伊藤萬理華。
身為學生會會員之一的她在小佑這群朋友之中是個性最剛烈的。儘管星野同學偶爾也會鬧些小脾氣,伊藤同學的『脾氣』卻跟星野同學不太一樣⋯比較而言,可以說她是屬於比較男孩子氣的類型吧。
在班上女生中體育也是數一數二得好,最顯眼的特徵則是有著全班最圓的臉。這樣的她非常愛黏著小佑,儘管豐城是所男女合校的高中,她還是偶爾會說著『若樣是人家的夫婿啊~』地勾住小佑的手臂。

「下次用LINE群發啦!」伊藤同學吼著,已經坐定的堀同學卻一邊打開便當一邊很冷靜地回答了:「那下次不只上台答題,連手機都會被沒收吧,而且若樣的手機又不能用LINE」
「真對不起吼」從我的位置可以看到小佑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堀同學,全名堀未央奈。
與小佑並不特別親密的她,是在高一先後與星野同學、生駒同學要好起來後才加入了這幫好友。散發出來的氣息有那麼點像從鬼故事中活生生走了出來的白衣女鬼,喜好偏門的堀同學在班上算是較特立獨行的人物,她的個性在眾人之中亦是較為冷靜的。
從一年級開始加入電影同好會的她在高二結束時更被選為了會長,只不過從那時起就有傳言說她打算三年級時將播放電影全改成驚悚片,於是曾出現過一小群會員以退會相逼她不准用德州電鋸殺人魔之類的影片來令大家夜夜做惡夢。
據聞面對這樣的抗議行動一開始堀同學的反駁也非常經典--『等你們習慣了你們在夢裡也會很享受的』,能給出這樣答案的堀同學,跟星野同學湊在一起時卻可愛的就像兩隻泰迪熊,總令人想放到手心上,細細疼愛。

「啊,我今天要去學生會吃唷」
「咦,可是飲料我有買你的耶!」
就在伊藤同學提著便當準備離開時,看來是和生駒同學一起去福利社為大家買飲料的星野同學正好回來了。

星野同學,全名星野南。
她與生駒同學、還有A班時任學生會會計的生田同學三人據說是青梅竹馬。在小佑這群朋友中她和堀同學湊在一起的時間比較多。然而星野同學的個性和堀同學完全不同,相較於總是很冷靜的堀同學,星野同學是個感情十分外放的人。愛撒嬌、也愛發脾氣,但卻又比任何人都還要單純的星野同學,或許是因為在這樣的她身上看見了自己所沒有的特質,堀同學才會如此著迷於她吧。
儘管外表看上去兩人都是少女,但從心理層面來說這就是個殺人魔和純潔少女的組合。
作為烹飪社社員的星野同學有著容易發福的體質,總是稍微忘記控制就會像吹氣球一樣圓起來,雪上加霜的是堀同學比較喜歡圓潤一點的星野同學,所以還會故意投食她,這種時候通常需要小佑和櫻井同學出面阻止,否則星野同學就會一路失控地發福下去。

「那飲料我拿走啦!」
伊藤同學從袋子中拿走一瓶茶後離開了教室,小佑一群人坐定後,嘰嘰喳喳地吃起了飯。
我也獨自打開便當盒,開始了今天的午餐。

爸爸和媽媽離婚,是在我國小四年級時發生的事情。
當時哥哥想都沒想就告訴了律師他想和媽媽走,似乎他和媽媽原本也以為我會如此選擇…但是我沒有,最後我選擇了留在爸爸身邊。
升上國小五年級前爸爸再婚了,對象是公司的女同事。繼母是個個性比媽媽更懦弱的人,或許爸爸是認定了這樣的人沒有膽量跟他談離婚才與之連理也不一定,然而,在我升上高二不久後,繼母也與爸爸離婚了。
繼母個性軟弱,從與爸爸結婚之後就小心翼翼地想要討好我這個前妻留下來的女兒,年幼的我卻厭惡她那種怯懦又希冀的眼神、亦恐懼著必須回應她的期待,因而只是更加地疏遠她、並往小佑的身邊逃去。

是了呢,那個暑假,正是為了逃離繼母,我才和小佑一起在她爺爺的家裡待了一整個夏天。

自從奶奶車禍去世後,位於鄉下的若月家就變成了只有小佑的爺爺一個人獨居。
萬幸的是她爺爺的身體很硬朗,所居住的鎮自治會也很有組織,故而雖然青壯人口外移問題不比其他地方輕微,靠著一群自立自強的老人這個鎮還是頑強地存續著。
那天我與小佑拉著各自的行李箱,話別爸爸與繼母後乘上了若月媽媽的休旅車,一同被帶離了規律的日常生活。和小佑湊在後座又是玩花繩又是打電動的我不知道車子具體開了多久又開了多遠,我們途中於高速公路休息站吃過午餐,之後為著飽足感我和小佑很快地睡著了,當車子在若月家停好、有人搖醒我時,天空已佈滿晚霞。
與我們位於市區的家不同,鄉下的若月家是一幢非常傳統的日式建築,整體由木頭構成而非鋼筋水泥。四周沒有比鄰而建的其他房子,取而代之的是寬敞的庭院,以及位在屋子後方的一塊田。睡飽之後變得很有精神的我們被若月媽媽牽著手領進了屋裡,那瞬間我嗅到了帶著點潮氣的木頭氣息,若月爺爺則頂著張滿是皺紋的開心笑容跑了出來迎接我們。
這一年小佑的姐姐和哥哥分別為了準備考試和社團集訓而無法前來,於是若月爺爺格外熱情地招呼著我們這兩個小蘿蔔頭。
我要在這邊待上一個暑假的事情早已經跟家人談好⋯繼母一定也對必須和我長時間相處一個多月感到害怕吧,所以當我告訴他們我想和小佑一起到鄉下時,我捕捉到了原本緊張的她突然鬆了口氣的神情;幾乎都待在公司的爸爸在聽到繼母同意後自然也沒甚麼意見。
對於可以擺脫沉悶的西野家和總是緊繃的繼母我開心的不得了,更不用說還是跟小佑在一起,當時的我一點都沒有懷疑我們會共同度過一個愉快的暑假。在第一個晚上若月爺爺就買了顆西瓜回來切給我們吃後,更是如此以為。
『七瀨,明天我們去游泳吧!』
點著蚊香的涼快走廊上,嘴裡還含著西瓜的小佑開心地說。廚房裡,若月媽媽正在準備晚餐;若月爺爺則在庭院裡搖著扇子烤魚,他養的那兩隻名叫小玉和小圓的貓膩在我和小佑的身邊,不時抬眼瞄瞄飄來了陣陣香氣的炭爐。已經吃完西瓜的我伸手把玩著小佑在暑假第一天就剪短了的頭髮,笑著回答了:『好啊』
『從這邊只要走十分鐘左右就可以到海邊了呢』
『那跟我們家一樣嘛』
『對啊,可是這邊的海更漂亮哦!是吧,爺爺?』
『那當然了,都市的海怎麼跟這邊比呢,佑美你明天就帶七瀨去見識見識吧』
『啊!那要不要順便釣魚??』
『佑美,你要帶七瀨去的話記得要抹防曬油唷,這邊的太陽比我們家那邊的還要烈⋯』
若月媽媽正好在這時端著料理從走廊轉角走過來了。偌大的老房子裡,我們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兩隻貓咪偶爾也會湊熱鬧似地喵喵叫個幾聲。

年幼的我,這時唯一的擔心只有會不會因為玩得太開心而忘了寫暑假作業。
對於自己和小佑的關係將以這個夏天為起點完全變調這件事,絲毫沒有心理準備。

與一般的高中稍微不同,除了文化祭外,豐城高中在四月下旬還有個名為『創校祭』的創校紀念活動。二年級快結束時我們班就接到學生會的通知,說是豐城自治會的人想利用這個機會和我們合辦活動。而今天的班會在派發完志願表後這件事情被再度提起,並且這次已經要確定分組了。
「今天自治會的幹部會再來跟我們確認一次相關聯絡事項和經費問題,在那之前我們要先完成分組⋯」
講台上,班長櫻井同學看著手中的MEMO向我們說到,小佑則在黑板前幫她寫著字。
這學期幹部選舉時她因為與櫻井同學感情很好的理由被選為了副班長。
其實小佑從小就是個很有領導天賦的人,加上人品很好、時常會被選為團體的幹部。
不過或許是因為她性格給人感覺不夠強勢吧,通常她都是被選為副首比較多。譬如這學期她還接了美術社的副社長。
「大家先上來在想參加的組下面寫上自己的學號」
黑板上寫著『繪畫組』、『攝影組』、『文章組』幾個大字,我的視線隨著寫完字的小佑退到黑板邊,她⋯一定會選繪畫組吧?
我也想選繪畫組,但心裡又某個地方想要避開和她同組的尷尬。
畢竟一實一定會選攝影組,少了一實的緩衝,小佑一定會不知道怎麼跟我溝通。這是自己造成的局面,我心裡明白,可是又不希望小佑因為我的存在而感到無所適從。
還是等她選完我再上台去選好了。
老天爺簡直就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般,讓櫻井同學在這時朗聲道出:「對了,若月同學請到繪畫組,高山同學是攝影組,上述兩人不得異議,其他同學可以上來自由選擇了,以上」周遭的同學們紛紛起身到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學號,鬆了口氣的我也在小佑和一實疑惑的鬼叫聲中將自己的學號寫到了攝影組底下。
分組完成後櫻井同學將她自己的學號寫到了人數較少的攝影組底下。接著各組迅速地選出了小組長,我們這組由一實提案的櫻井同學當上了組長;繪畫組的組員也毫無異議地推舉出了小佑;文章組則在生駒同學的建議下由渡邊同學出任了組長。
從前一陣子開始班上就有傳聞說生駒同學喜歡渡邊同學,還為此加入了壘球社,我想這件事情應該是真的。

生駒同學,全名生駒里奈。
秋田縣出身的她據說是在國小低年級時跟著父母一起搬家到了豐城這一帶,之後和星野同學、生田同學成了死黨,並且一直維繫著這份關係到了現在。
留著一頭俐落短髮,說話總是帶著股甩也甩不掉的秋田口音,這樣的生駒同學與其說是少女,偶爾看上去還更像個少年。一直到高二為止她的行為舉止確實也男孩子氣得不得了。老是在裙子底下穿著運動褲、不修邊幅地在教室模仿著喜歡的少年漫畫的角色。雖說有聽聞過男女合校會使男性與女性雙方都刻意表現出較為『男性化』或『女性化』的那面,這種說法卻似乎不適用於生駒同學身上。直到她疑似喜歡上了渡邊同學為止。
應該是從二年級第二學期開始吧,生駒同學突然不再老穿著運動褲、也不再老頂著一頭都沒整理過的頭髮來上課了。她重新將深藍色的裙子穿好、以被熨斗燙得整整齊齊的水手服包裹住了身體,雖然不像伊藤同學等人對妝容那麼有研究,亦是開始抹起了淡淡的唇蜜。即使偶爾還是會和星野同學、堀同學鬧成一團,只要渡邊同學在場,就總是努力維持文文靜靜。
這就是愛情呢。
看著這樣的生駒同學,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國中時曾跟學長交往了一陣子的小佑。

「七瀨,有相機嗎?」
「有唷,爸爸有一台,不過完全比不上一實的呢」
「哎唷,不要戲弄我啦~」
今天的午休時間,一實陪我跑到了學校中庭吃飯。食量都不小的我們一邊交換著各自的菜色一邊嘰嘰喳喳地吃著便當,主要都是一實在說話。

高山一實。
除了小佑之外,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
招牌的表情是一張皺著八字眉的苦笑。她的身材高大,性格卻缺乏自信,老是嫌自己長得太高太壯、不好看,但在我看來她手腳修長又因為自幼習劍而有著很好的體格,並非如她自己所講『像猩猩一樣』。加上面容清秀,胭脂未施也不會輸給其他同齡的女孩,只是她對自己太沒自信了一點而已⋯
而且她其實有一雙美腿呢!
幸好一實的『沒自信病』只會偶爾發作一下,平時陪伴在我身邊的她就像跟小佑他們在一起時一樣,是個愛笑、愛說話、愛胡鬧的女孩子。而且沒自信歸沒自信,一般狀況下她總是很樂觀。
當我刻意保持著與小佑的距離時,一實的存在成為了很大的潤滑劑。多半是多虧了她總是會『擅自』參加美術社的社團活動,小佑才能放鬆地和我同社了兩年。

「一實可以教我拍照嗎?」
「可以是可以,但其實也沒什麼好教的啦。七瀨你爸爸的相機是微單吧?那個連手動對焦都不用呀」
「是這樣說沒錯啦,可是既然要拍我就想拍好,所以我想請你教我構圖」
哦?已經吃完飯正在喝果汁的一實有趣地摸了摸下巴。
「攝影的構圖跟繪畫的構圖不同吧?」
「嗯⋯是這樣沒錯」
高大的一實,雖然不是劍道社的社長,卻是劍道社的大將。
纖細的一實,雖然不是美術社的社員,卻成天跑來社團活動插花、還有喜歡攝影的興趣。
這次創校祭分組自治會要求小佑和一實各自進到繪畫和攝影組,就是肯定了他們兩個的能力。撇開時常被地方報紙與雜誌採用的那些風景照,我自己也非常喜歡一實拍的日常照。她所拍攝的日常照就像她一樣,看上去總讓人有溫暖的感覺。

最後一實答應了我周四下午社團活動後可以陪我一起出外練習,超過這天就不行了,因為之後都有劍道社的集訓。
而這天下午從學生會開完會回來的櫻井同學把攝影組的大家集合,公告了包含費用申請在內的注意事項。小組長們原本似乎在考慮一起出去取景的打算,但後來又擔心大家都拍到或畫出類似的東西而作罷,變成了由組員們自由去完成作品。
現在白川公園的櫻花應該接近滿開了吧。
這個周末去一趟吧。

太陽底下,戴著草帽的我和小佑一路跑到了海邊。
面對眼前無望無際地與藍天連成一片的海洋,我深深地體會到了若月爺爺那句『都市的海怎麼跟這邊比呢』,鄉下的海真的很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空氣比較乾淨的關係,整片海看起來波光嶙峋,簡直如同藍寶石。然而也正因為是鄉下的關係,這一片美麗的海灘上居然沒甚麼人,只有在靠近防坡堤的地方有幾個穿著潛水裝的人似乎是在海裡打撈著甚麼。
小佑一絲害臊都沒有、幾乎是『啪!』一聲地瞬間就把衣服脫到只剩貼身衣物,接著便筆直衝進了海裡,覺得好玩的我大笑了出來,跟在她後面脫掉了身上的衣服跑進了海裡。衣物和帽子都被我們直接甩在沙灘上,已經沒有人記得若月媽媽提過要擦防曬油的事情了。

衝進海中的瞬間,海水冰冷的感覺令我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在上學期終於學會了換氣游泳的我這次不只是在淺灘踢踢水,而是跟著小佑滑到了水深跟身高差不多的地方。海灘上沒有救生員,唯防坡堤上的幾個人注意到了我們兩個小毛頭,遠遠地朝我們揮了揮手。從水裡冒出頭,我才注意到那幾位似乎都是奶奶級的女性。
『好涼快喔~』
漂浮在水上小佑享受地說,我試著有樣學樣,卻因為擔心吃到水的的恐懼而怎樣也抓不好平衡。我們於是游到了比較淺海的地方,讓小佑撐著我的肩膀慢慢幫我捉住在水中仰躺的平衡。
在水中和小佑接觸的感覺非常奇特,冰冰涼涼的水包圍著我,唯獨被小佑觸碰的地方傳來了比較高的熱度。一開始小佑只是用手扶著我的肩膀,可是後來她發現這樣無法降低我的恐懼,於是整個人滑到了我身後,雙手抱住我,帶著我一起向後仰去。

被小佑的手環過腰的瞬間,我產生了股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慢慢來唷,放鬆⋯』她在我耳邊說著,我聽話地將身子放鬆了,但當放鬆的身體接觸到小佑在水中浮了起來的身體時,我感到臉頰一熱,雞皮疙瘩又一次爬滿了全身。
『太快了嗎?那我再慢一點⋯』
抱著我的小佑理所當然地發現了我身上的雞皮疙瘩,她以為是因為後仰的速度太快了,但其實並不是⋯連我自己都無法說明為什麼身體會有這個反應。

這天的最後,在小佑的協助下我學會了在海中漂浮。回到家時我們兩個已經變成了兩根小木炭,一看就知道我們沒抹防曬油的若月媽媽氣得把小佑提到若月奶奶的神壇前,開始說明太陽不只會把身體曬黑、太強的紫外線還會造成皮膚癌的事情。我和小玉、小圓縮在一旁一起聽教,若月爺爺則笑著端出了他為了我們兩個小孩今天從超市買回來的可爾必思。
晚上我和小佑睡在同一個房間裡,當月亮透過窗戶撒在她安祥的睡臉上時,清醒的我獨自疑惑著今天在海中感受到的那種電擊般的感覺,究竟是甚麼。

若月媽媽之後又待了幾天,才留下我和小佑先行回到了城裡。
鄉下的日子很單純,我和小佑每天上午起床後都會到若月爺爺小小的農地裡幫忙,偶爾也乘著他的農務小貨車到其他距離有點遠的鄰居家或自治會繞繞。鎮上的小孩子不多,每次被帶出去時看到我們的大人都很開心,我們就像兩個吉祥物似地跟著若月爺爺東跑跑西跑跑去了不少地方。
而面對毒辣與日俱增的太陽,我們幾乎是天天下午都到海邊報到消暑。
最初的幾天我們還會乖乖地抹防曬油,不過最後還是把這件事情拋到了腦後。每次到海邊都是脫完衣服就直接衝下水。
自從若月爺爺幫我們兩個人各別買了一組潛水蛙鏡後,我不只跟著小佑練習游泳,也開始跟她一起潛水。近海的海裡並沒有甚麼太令人驚豔的景致,可是潛入海中、透過海望向太陽,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這片藍色的世界中,只有水波流動的聲音,放眼望去,世界只有深沉的藍與白色的光,沒有父母、沒有煩惱、甚至沒有思考。
這種奇特的感覺驅使我更加努力地練習潛水,希望可以在海中待上越久越好。偶爾我甚至會忘記小佑也在身邊,而只是一味地獨自往海裡深處潛去。
最初那天與小佑接觸時產生的異樣感覺,也在海天之間被我漸漸遺忘。
我們還是會比賽游泳、一起潛水,然而也會有分開各自行動的時候,而且隨著時間流逝,我選擇獨自沉浸於海中的時間就越長。

我當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泳技越來越好,肺活量也越來越大這件事。但對我而言,我一直認為自己終究只是追在小佑的身後努力著,而小佑也還是那個在前方引領著我的可靠夥伴⋯

一直到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游泳贏過小佑為止。

為了周四和一實出門,放學回家後我尋找起了相機,最後在客廳的電視櫃底下找到了它--以及成綑的照片。
「唔哇⋯」
雖然會打掃房子,但電視櫃這裡由於塞滿了爸爸的東西,通常我只會把電視櫃本身擦乾淨、而從來沒有整理過裡面⋯除了因為前陣子還被爸爸拿出來用過而勉強算是乾淨的相機外,底下亂七八糟地塞著的相片上居然已經積了一層灰。不小心吸進了幾口的我一邊咳嗽一邊把抽屜裡的相片全部拿了出來。
爸爸雖然喜歡拍照卻不會整理照片,自從繼母離開後他每次拍完照、洗出來就是這樣用橡皮筋捆起來收著。我曾看過幾次他捆照片的模樣,當時還想著是收到哪裡去了呢,原來是塞到這裡了啊。
如果沒有打算整理的話不要洗出來不是比較好嗎?
為了不弄髒地毯我拿來了昨天的報紙攤在地上,將成綑成綑的相片擺到了上頭。粗略看來這裡至少有兩三百張照片吧…閒來無事也是無事,趁這個機會整理一下順便多看點照片也不壞。
時間還不算太晚,我穿上外套打算到附近的超市買幾本相冊回來方便待會兒整理,順便買點菜回來做明天的便當,卻在把腳踏車從車庫裡牽出來時遇到了若月媽媽。
「七瀨!」
穿著圍裙的她似乎是出來倒垃圾的。
小佑大概不知道吧,雖然我和她慢慢地疏離了,但若月媽媽偶爾還是會來敲我們家的門探探我的狀況。作為一個擁有三名孩子的母親,她似乎非常擔心被丟給了父親獨自照顧的我。尤其她也知道爸爸是個一回到家後除了睡覺外基本上不會做其他事情的人。
開始疏遠小佑後,若月媽媽這樣溫柔的態度曾經讓我不知所措了一陣子,也擔心小佑會不會跟她說些甚麼、她又會不會跟我追問些甚麼…可是,實際上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過問我和小佑之間的事情,儘管她一定已經發現了些甚麼,卻還是選擇了以一如既往的親切態度接納我。
「要出門嗎?」
「是,想到超市買一下東西」
「這樣啊。吃過晚餐了嗎?」
「還沒有…家裡有昨天剩下的東西,我打算回來之後熱一熱再吃掉」
「那正好,我今天多做了點燉肉,你在這裡等等吧?我拿一些給你」
說著說著若月媽媽一溜煙地跑進了屋裡,大約五分鐘後,她端著個蓋著蓋子的保溫鍋再度出現了。
「真是不好意思,每次都這樣麻煩您…」接過鍋子,我朝她微微低下了頭。
「說甚麼呢,我才不好意思呢,手藝普普,你就湊合著吃吧。腳踏車我幫你看著,你先把燉肉拿進去」
「好的…」
順服地將腳踏車交給她,我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家裡安置那鍋燉肉,不一會兒又回到了門外。
從若月媽媽手中重新接過腳踏車的握把時,她開口了:
「對了,七瀨…我聽田邊太太說你們要搬家了,是真的嗎?」
原本還為了燉肉滿心歡喜的我僵住了。
若月媽媽口中的田邊太太是自治會的集會召集人。爸爸的調職與我們的搬家皆是定案之事,前一陣子他曾到市役所確認過戶籍遷移的手續,是從那邊傳進田邊太太耳裡的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比較好,若月媽媽這麼照顧我,這件事情理當由我主動告訴她才好,但我沒能找到合適的契機向她說明…
抬頭一看,比我高了半顆頭的若月媽媽的笑容裡有些擔心。
她很少對我露出這樣的表情,是因為真的很擔心吧。
吞了口口水,我朝她欠了個身。
「是的…對不起,其實應該早點跟您說的」
「沒事沒事,別介意這種小事…我聽說是西野先生要調職?」
「是,八月份開始後就是總公司的職員了」
「那可是榮升呢」
「哪裡,只不過是年紀排下去剛好輪到爸爸罷了」
「沒的事,西野先生…是個熱衷於工作的人,是這份熱情受到了肯定吧」
就像考慮到我的心情,若月媽媽最後選了個委婉的說法,我只得默默地點了點頭。
「高三轉學會很辛苦吧。如果有甚麼我幫得上忙的事情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唷」
踏著腳踏車,若月媽媽的話在我心中迴響著。我在分離時拜託了她一件事情--不要將我們要搬家的事情告訴小佑,也得到了她苦笑著的諒解。
『佑美的話,就照七瀨的想法,有了適當的時機再由你親口告訴她吧』
我感激她的體諒。
約莫半個小時後我從超市帶回了兩本各150入的相冊,沒有買其他食材。晚餐吃了若月媽媽的燉肉後,將昨天剩下的料理重新處理過做成了明天的便當。多虧這個家的母親總是缺席而爸爸又完全不會煮菜的關係,不知不覺間我也對於這種把食物重新處理成下一道菜的技術純熟了起來。
整理好便當後我拿著相冊重新回到客廳。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九點,爸爸很理所當然似地一點要回來的跡象都沒有。
我坐到地毯上整理起了相片。
爸爸跟繼母離婚,差不多正是在去年的這個時候。
之所以說差不多,是因為繼母早從我升上高中後就不怎麼回家了,但正式被爸爸告知『跟你媽媽辦完離婚手續了』,確實是在我升上高二後不久。
照片應該是從繼母離家後累積起來的東西不會錯。拆掉捆著照片的橡皮圈仔細一看,我發現照片的年代不只限於這兩年,可能是爸爸找出以前的電子檔一併拿去洗了也不一定。我不太明白他這種行為的意義在哪裡,或許是懷舊,可是洗出來之後又把照片像捆白菜似地捆在一起塞到電視櫃裡這個舉動可就一點都不懷舊了。
除了爸爸和兩個媽媽、師長這些必然會認識的人之外,我勉強稱得上認識的大人只有小佑的父母了。若月爸爸也喜歡拍照,他是個會在學校運動會或園遊會時帶著相機到學校幫女兒與女兒的好友們拍照的人。若月媽媽則是喜歡動態攝影,因此在若月家關於孩子們的紀錄不管是照片或影片都不缺乏。
聽說小佑的爸媽就是為了記錄小孩子的成長才開始對攝影產生興趣的。
相較之下爸爸為數龐大的照片裡關於家人的照片比例就不是這麼壓倒,多數是風景照以及車子的照片。他的攝影技術說不上特別好,很多照片都讓人看不出來重點在哪裡或想表達甚麼,整理著整理著我開始有點想睡了。
是照片之中零星夾雜、家人們過去的照片將我一次次地從睡魔手中拉了回來。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家人的照片中多數是我的照片,甚至是我跟小佑的照片。關於哥哥以及兩個媽媽的照片相對顯少。
彈掉一張張照片上的灰塵,我將之分成了人物照和非人物照一一收進兩本相冊裡。由於爸爸參與我們活動的機會不多,家人照片的背景多數是在家裡,光是不同年分、時間我和小佑在玄關穿鞋子的照片就有了近十張,我有種彷彿看到了我們成長史的奇異感動。
小佑的頭髮隨著照片年代的推移慢慢地變長了,當照片的時間來到國小五年級,她的頭髮也長到了肩胛骨以下的位置。
現在的頭髮已經比這時候更長了吧…
整理著整裡著,我發現了一組較為特殊的照片,是我國小六年級的運動會。
對了,這好像是爸爸唯一一次來參加了我們的學校活動。
一、二、三…分類了下,運動會的照片只有八張。因為這是爸爸跟媽媽離婚後的事情,照片上已經沒有媽媽和哥哥的身影,都是我單獨的照片。
這組照片讓我想到了那張被我收在錢包裡的照片。
整理好相片並將相冊收到書架上,時間已經來到了十點半,爸爸依舊一點要回來的跡象都沒有。
我拿著相機和充電器回到房間,做好了明天放學後和一實一起出門的準備。整理爸爸的那堆雜亂的相片並沒有讓我對攝影突然多了些領悟,卻讓我想起了不少以前的事情。
坐到床邊,我打開錢包,將一張照片從錢包的夾層裡抽了出來。
是小佑與我的合照。
合照的背景正是小六那年的運動會,拿到跳箱項目第一名的我和開心地撲在我身上的小佑。
這時小佑的頭髮已經乾脆地回到了最初及頸的長度。

就跟那個夏天一樣。

『來比賽吧』
平凡無奇的那天,在海裡待了大約半個小時後眺望著海平線的小佑突然開口說道。
今早我們一如既往地在八點多起床,吃過早餐後跟著若月爺爺下田幫忙。今天住在附近的諏訪家奶奶拿了點自己種的地瓜來跟若月爺爺換蔬菜,還順便買了兩隻蘇打冰棒給我和小佑。坐在走廊上吃冰棒時,若月爺爺用他舊舊的相機為我們拍了張照片。
之後我們就窩在家裡畫畫和寫作業,因為肚子不餓我們沒有吃午餐。下午若月爺爺開著他的小貨車要去自治會時我們搭了順風車,中途就在海邊下車了。
我們沒有擦防曬油,像以往那樣脫掉外衣後直接就跑進了海裡。
『跟平常一樣嗎?』把濕淋淋的瀏海撥到一邊,我笑著問小佑。我們經常比賽游泳,規則很簡單,喊開始的地方就是起點,終點則是靠岸邊的那顆大石頭,誰先碰到那顆大石頭誰就贏了。
在這單純的比賽中我一次也沒有贏過小佑,但無所謂,我喜歡跟小佑一起游泳,而且透過這個比賽也讓我的游泳技術越來越好,故而就算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贏不了我也覺得無所謂。
『就跟平常一樣吧』
小佑看著我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吃午餐、在玩了半個小時後有點累的關係,她臉上的笑容看來有點虛弱。
重新帶好潛水蛙鏡,我們找了個位置並肩漂浮著,『還是七瀨你喊開始吧』,小佑說,這向來是比我會游泳的她對我的禮讓,我也一如以往地接受了。
『好,那預備……開始!』
我們同時潛進了深藍色的海中。
一開始,我的視界就跟平時一樣,看得到小佑在我斜前方打出一波又一波的水泡。她的雙腳踢動著、我的雙腳也踢動著,她抬頭換氣、我也抬頭換氣,所有一切都跟過往完全相同。
但是,大概游了三分之一後,我發現有點奇怪。
小佑好像變近了。
是她放慢速度了嗎?
然而又游了一會兒後,我發現不是小佑放慢速度了,實際上她游得比平時還要快…但我游得比她更快。
是我追上小佑了。
理解到這件事的瞬間,我感到渾身發燙,就像身體裡的血在冰冷的海中突然沸騰了一樣。
我追上小佑了。心底有個聲音不敢置信地說著。我追上她了!這個事實令我的四肢產生了更大的力量,遺忘了肌肉的痠痛,賣命地向前划著。
超越小佑的瞬間,視界裡全是白色的泡沫。
這是接近岸邊時海浪的顏色。
失去了視力的我索興閉上眼,只顧將右手伸得老長,雙腳奮力地踢著、踢著、踢著…
猛地竄出海面,我大口大口地吸著新鮮空氣。
為了不要降低最後衝刺的速度,我硬是憋著減少了一次的換氣。
而這份忍耐的結果是坐在淺水岸上被海浪拍打著的我,看著自己扶著黑色大石頭的手。
--是這顆石頭沒錯吧?
霎時間我居然有些懷疑。
回過頭,我看見了也從海中冒了出來的小佑,和我一樣喘著氣的她趴在淺灘上,我們之間的距離比我想像中來得還要遠,而小佑已經沒有要往前游的打算了。
『我…我贏了…』
還是扶著石頭,拆掉蛙鏡的我聽見自己聲音中的不敢置信。
遠遠地,我看不清楚小佑的表情,海浪一波波地衝擊著我們倆的身體,渾身都是水珠的小佑被太陽照的閃閃發亮。
『嗯…你贏了』
儘管那回應的聲音細小到幾乎要被浪潮聲淹沒,我還是看見戴著蛙鏡的她朝我露出了笑容。
我再次乘上海水,飛快地去到她身邊一把抱住了她。
在自己亂七八糟的歡呼聲中,小佑的手輕輕地抱住了我,瞬間我又感受到了第一天在海中感受到那股輕微電擊般的感覺,但這次超越了小佑與過往的自己的喜悅更加強烈地衝擊著我,因此我很快地甩開了那股異樣感,只是下意識地鬆開抱著小佑的手,繞著她開心地游了起來。
回到家後我將自己第一次贏過小佑的事情告訴了若月爺爺,他說這是好事,便在晚餐時多炸了兩份豬排給我和小佑,還泡了比平時還濃的可爾必思。
我的興奮直到夜晚也沒有鎮靜下來,雖然道過晚安後就和小佑雙雙鑽進了被窩裡,也閉上了眼睛,卻一直無法入眠。
我居然贏過了小佑。
這個事實就像個新大陸一樣,帶給了我前所未有的驚喜與衝擊。
並非我有著想要超越小佑的競爭心,我只是單純地對於自己原來有著可以超越小佑的潛力感到了開心。
原來我也不是太差嘛。
比小佑更早一步觸碰到了石頭的那瞬間,我體內翻騰起了股難以壓抑的高昂感,那股高昂感是對自己的肯定、純粹的肯定,我甚至漸漸遺忘了跟我比賽的人是小佑,最後只記得了『我贏了』三個字。
就在我閉著眼睛試著安撫自己入睡時,小佑靜靜地爬出被窩,鑽出了罩在我們四周的蚊帳,是去洗手間吧…
這麼以為的我,以及我的興奮,在經過了快半個小時都沒見到小佑回來後逐漸冷卻了。
怎麼回事…?
我撐起身,隔壁的被窩裡確實沒有人,小佑還沒有回來。
她出去應該有半個小時了吧?
怎麼會去那麼久?
我有點擔心,便拉開門想去找小佑,但就在我經過客廳時,小佑正好也出現了。
『小佑!』
『七瀨…』
『你跑去那邊了,嚇死我了…』
鬆了口氣,我小跑步到小佑身邊打量著她,正好站在月光陰影中的她看起來沒甚麼異狀,跟我說了句:『沒啦,肚子痛,就在洗手間待了久了點』
『是這樣啊…』
『嗯,我們快回去睡覺吧,好晚了』
『好…』
我牽起小佑的手,跟她一起回到了房間。拉開蚊帳我們一前一後鑽進被窩裡,她重新向我道了晚安。
『嗯,晚安…』
回應時我轉過頭朝她看去,這時,她的臉終於在月光下變得清晰。
我看到她臉頰上有哭過的痕跡。
鼻子也紅紅的。
可是小佑沒有看著我。
她只是閉著眼,乖乖地躺在床上。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只覺得透過比賽勝利得到的快樂在那瞬間煙消雲散。

從那夜開始,小佑就變得有些沒精神。
雖然她很努力地想要裝得有精神,從以前就成天跟她黏在一起的我還是很輕易地就發現了她只是在逞強。
我們還是一起下田、一起畫畫、一起抓蟲、一起作作業,小佑還是努力地朝我笑著,但我就是感覺得到,在暑假方開始時她的那種單純的歡快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種揮之不去的不安。
我馬上聯想到的自然是自己游泳贏過了她的事情。
事實上在那比賽隔天,小佑一如既往地又找我比賽了,這次的結果還是我贏,然而我感到的興奮相較於第一天已經減弱了不少。
再隔一天,我們又一次比賽,率先摸到了石頭的人依舊是我。
事情至此,小佑在水中贏不過我幾乎已經是定局,但只要到海邊,小佑還是會找我比賽。日子久了、贏多了,我反而害怕了,因為我感覺到小佑確實是為著游泳比賽的關係而變得消沉。
這麼一想,在海中游泳時四肢都不禁沉重了起來。有天比賽我乾脆心一橫,詐輸給了小佑--然而當小佑比我先觸碰到了淺灘上的大石頭,並回頭望向我時,她的眼神中並沒有欣喜。
她一定是知道我放水了…但瀰漫她神色之中的不是自尊被傷害後的不甘,而是愈發濃厚的不安。
小佑沒有直接拆穿我放水的事情,只是在游到我身邊時朝我僵硬地笑了。
一直到晚上睡覺、我們都躺進被窩裡後,她才主動向我開口了
『你昨天好像游得比較快』
她選擇了個不那麼直接的說法,我吞了口口水,沒敢看她。
『嗯…腳有點酸』
儘管這樣就等於承認了小佑實際上沒有贏過我,而只是贏過了『狀況不好』的我,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這樣回答了。
『這樣嗎…』
月光的藍色灑滿了整個房間,我聽見她的低喃。之後我們沒有再交談,在有些奇怪的氣氛中雙雙進入了夢鄉。
半夜時,我感覺有個重量壓得肚子不舒服而醒了過來,卻在搞清楚眼前狀況後吃了一驚。
肚子上的重量是小佑的手。
她從她的被窩滾到了我這側,抱住了我。
儘管成天混在一起,像這樣被小佑抱著的狀況卻不多,原本還睡眼惺忪的我一下子腦袋清醒了。多半是睡迷糊了的小佑將頭靠在我的腹側,整個人的身子都晾在被窩外,右手則隔著涼被攬在我的腰上。
房間裡只聽得到老舊的電風扇運轉時馬達嗡嗡作響的聲音。
我感到臉頰有些發燙。
並不是介意小佑抱著我睡,但按照她穿的這麼單薄,又踢掉涼被的這個睡法很有可能會感冒…『小佑…小佑…?』輕輕地搖了搖她,她發出一陣咕噥,接著緩緩抬起頭看向了我。看得出來她並沒有清醒,但應該足夠聽懂我的話了。
『要睡的話進來一點睡吧⋯』
我把自己的涼被敞開說道,眼睛半闔著的小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了我的話,接著慢慢地鑽進了我的被窩之中,我將涼被拉到了她的肩頭,順勢攬住了她的肩膀。
迷迷糊糊的小佑也任由我抱著,將頭靠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突然有點好奇,雖然她是睡迷糊了,但這樣不反而比較沒有心防嗎?
『小佑⋯』我又搖了搖她,她也緩緩地抬頭看向了我,雖然臉還有一半埋在被我當成了睡衣的襯衫裡。
『你最近好沒精神⋯有什麼事情不開心嗎?』
撥開她額前的頭髮,我輕聲問著。
她盯著我,眼睛迷迷濛濛的。我也並不真的抱有甚麼期待她會說出真心話,而只是純粹想碰碰運氣。
和我對視了一陣後,她再度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我的頸間。
『七瀨游泳好快⋯』
『嗯⋯』
『⋯不會丟下我吧⋯?』
這句話細小到幾乎被電風扇的聲音蓋過,卻被我確實地捕捉到了。
小佑不再說話,我看見躺在自己懷中的身體隨著呼吸規律地起伏著,明白她已經睡著了。
隔天一早睡醒時,小佑已經早我一步跑去洗臉,一會兒回到房裡時她有些害羞地看著我,說是不好意思,昨晚不小心睡到我的被窩裡了。
她一點也不記得實際上是我把她拉進了自己的被窩裡。
而經過昨晚,我不禁回憶起了這一陣子的事情,才赫然發現實際上小佑的消沉並不是從我贏過她之後才開始,而是打從我的游泳開始進步、開始會拋下她獨自潛水後就有了兆頭。
『來比賽吧』
那天邀我比賽時遠眺著海平線的她在我腦海中浮現。
其實那天不是小佑焦慮的開始,而是她焦慮的頂點,因為就在那天她心中的恐懼成真了一半,我超越了她。
我擁有了拋下她的力量。
她其實已經緊張了好一陣子。
只不過之前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我沒有注意到罷了。
就像我欣喜的並不只是比賽的勝利,而是對自己的肯定那般,小佑害怕的也不只是勝負的退敗,更多是我的改變。
她擔心被我丟下。
理解到這件事,是在暑假只剩兩天就要邁入第二個月時。我雖然知道了原因,卻想不出一個可以安撫她的方法,只能比以往更加黏著她,希望讓她理解到我不會丟下她。
我們還是比賽,我雖然不再放水,但比賽外的時間我不再獨自潛水了,總是跟小佑游在一起,如影隨形地跟在她身邊。
但是小佑並沒有恢復。
誠然我們還是嬉鬧在一起,但總有那些個時候突然回過神時,我會發現小佑焦慮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她需要個更強烈的證據,去確定我需要她。
就像那天比賽的結果,強烈地改變了我那樣。

確信了這件事的那天下午,我邀她玩了潛水比賽。
我當然潛到了比她更深的海裡。
但贏過她並不是我的目的。

我潛到了比她更深的海裡,
用盡了體內所有的氧氣。


——我不知道小佑在什麼時候學會了人工呼吸和心臟按摩,可是聽大人們說,當時確實是她依靠這兩種急救方式救了我。
那天,那群會在防波堤附近撈海膽的奶奶們也在,聽說當小佑把我從海中拉起並在海灘上急救我時,注意到異狀的他們慌慌張張地開著漁會的車疾駛而來,把我們兩個小毛頭火速帶到了市民醫院。
多虧小佑處理得當,我沒什麼大礙。當醫生問我怎麼會潛到那麼深的地方時,我佯騙他是潛到一半腳抽筋了才沒辦法拉昇回水面,還不小心潛到了更深的地方。
人在海中陷入混亂時會失去分別方向的能力,因而醫生相信了我的話。
若月爺爺趕來後抱著我們倆差點哭了出來,是讓他想到若月奶奶去世時的事情了吧,我覺得對他有些抱歉。
對於這次的事情沒有任何大人責備我們,畢竟我們不是惡意為之——至少在他們的認知裡,這次純粹是我腳抽筋引起的意外。但安全起見我們玩水的地點被改到了更靠近漁會的防波堤那帶。
他們沒有禁止我們去玩水就萬萬歲了,這麼簡單的要求我們自然是一口答應。

小佑從把我救起來後就一直陪在我身邊。
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時,我第一個看到的也是小佑。
看見我醒來後,小佑哭了出來,安心的淚水爬滿她的臉,她緊緊地抱住了我。
——果然,我沒有小佑不行啊。
湊在她耳邊,我悄悄地說出了這句話。

從這天之後,小佑恢復了精神。

自治會的傳言版是在週六上午傳到了家裡,還附了張關於白川公園的櫻花預計會在這兩天滿開的傳單。原本就有打算去一趟的我這下更加有把握可以拍到好照片了。
這麼說來前天和一實出去拍照時她跟我提過她要和櫻井同學們一起到白川公園賞花,該不會是今天吧?
爸爸還在睡。我將家裡打掃過、把洗好的衣服拿出去曬、煮好兩人份的午餐時他都還沒起床。今天也沒其他事情好忙,將他的午餐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微波爐裡後我迅速換上外出服,背上相機朝白川公園出發。
巷口有一班八十八號公車可以直達白川公園,我去到公車站牌下等了不到十分鐘,公車就來了。或許是周末加上天氣非常好的關係,八十八號公車上擠滿了要去白川公園的家庭以及看起來是要到旭町逛街的年輕人,找不到位子坐的我站了十五分鐘後在白川公園前先下了車。
白川公園這邊有兩個公車站牌,一個是會停在公園最外側的「白川公園前」站,一個則是會停在公園正門的「白川公園」站。從白川公園前站往公園內走的話會先經過紀念碑廣場,每次到白川公園我都會先到紀念碑廣場買飼料餵鴿子。
「七瀨也是來賞花嗎?」
「嗯,看到自治會的傳單,就跑來了」
「這樣啊,今天公園裡都是來賞花的人呢,托福生意可好了」
在一旁的販賣部買飼料時已經跟我非常熟的販賣部奶奶笑著說。確實,就連平時沒甚麼人的紀念碑廣場今天也能看到不少大概是賞花坐久有點累了而來散步的人,但似乎沒有餵鴿子的人…提著飼料,我走到紀念碑前的長椅上坐下,這是個老位子,我也是個熟客,還沒打開飼料鴿子們已經聚集了過來。
今天的鴿子也很肥呢,真是太棒了。
一點一點地丟著飼料餵鴿子,我在最後拿起相機朝他們拍了幾張照。我故意把焦距調得非常近,接著選在丟下飼料的一瞬間按下快門,於是就拍到了一群肥鴿子們猙獰地朝空中張著嘴模樣。
嗯…效果還不錯,找機會讓一實看看吧。
將飼料袋丟進一旁的垃圾桶,我離開了紀念碑廣場。

白川公園雖名『白川』,實際上卻是繞湖而築,公園內的松碧湖承接來自白川的河水,湖畔則種滿了櫻樹。這是豐城區以至於豐城區近郊最大的一座公園,除了自然風景外,公園內還有一個博物館、一個紀念館。
才離開紀念碑廣場沒多久,漫天的櫻花便進佔了我的雙眼,今年的櫻花似乎比往年都還要來得狂放,看到的霎時我有些被震懾了。
或許可以拍到不錯的照片呢。
沿著湖畔,我邊走邊拍了一些風景照,多虧了素材良好的關係照片拍起來感覺都不錯,但要說這就是豐城之美的話,似乎又少了些甚麼。
小坡上的喧鬧聲吸引了我,抬頭一望,櫻花樹下有個看來是三代同堂的大家族鬧騰著,我拿起相機拍下了在繽紛落花中抱著孩子暢飲啤酒的他們,那帶點粗曠的活力非常地富有動感,我稍微抓到了自己想要的感覺,但似乎還有些不足。
這時我注意到了遠遠的小船租賃處馬頭,似乎有一對夫婦帶著小孩在排隊等天鵝船,腳步便自然地邁了過去。
當我走到湖邊時,那一家三口已經鑽進天鵝船裡踏了起來。
我拿起相機瞄準了他們。
夫婦非常地年輕,太太應該連二十五歲都沒有吧;他們綁著公主頭的女兒像是第一次搭天鵝船,從上船開始就非常地興奮。
『踩得到嗎?』透過那個年輕先生笑著逗弄女兒的模樣,就算聽不見聲音我也可以想像他這麼詢問的詞語。
我們家似乎沒有過這種光景。
第一次的天鵝船體驗,是跟著若月家一起。
當時我們分成了兩艘船,若月爸爸、小佑和我一艘;若月媽媽則和小佑的哥哥姊姊一艘,要比賽哪艘船可以先踩到馬頭對岸。
可是場激戰呢,小佑跟她的哥哥姊姊都想贏,於是一邊踩著還一邊對彼此作出了鬼臉攻擊,小佑哥哥還差點因此摔進了湖裡。
那場勝負的最後究竟結果如何,我早已遺忘,唯一記得的只有跟小佑笑成了一團的自己。
以及同一天回到家後、一開門就聽見父母吵架的聲音時,鼻酸的感覺。
--不小心拍太多了呢。
低頭看著相機裡的照片,我不禁苦笑。結果一直到那一家三口的天鵝船遠到變得模糊,我才停止了按快門的動作。
再繞一下就去博物館那頭看看吧。
我打算著,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轉過身一看,有兩個不認識的男生在我拍照時已經走到了我的身邊。
應該是附近的大學生吧,兩個人的個子都很高。他們雖然站著身子卻有點搖晃。我注意到其中穿著橘色外套的男生手中有罐啤酒,不由得警戒了起來。
「你一個人嗎?」
穿藍格子襯衫的男生朝我問,卻未等我回答又再度開口:「你是來賞花的吧?我們在那邊有佔到一個好位子唷,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現在公園裡已經沒位置了吧,你來我們那邊嘛」
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我找不到插話的空隙只得趕緊擺手表示拒絕,可是下意識往後退時才發現,自己被他們圍困在湖邊了。
「不好意思,真的不用了…!」
「有甚麼關係,你是豐城高的學生吧?我們兩個也是豐城高畢業的唷」
「對啊,就當陪學長賞花一下嘛」
「我…!」
兩個男生欺了過來,我很想尖叫,但喉嚨居然嚇到發不出聲音,倒是眼淚已經竄上眼眶。襯衫男的手朝我伸來,就在嚇到快要腿軟的時候,有一把聲音朝我們喊了過來。
「不、不好意思!」
我們三個人同時吃了一驚。
朝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揹著相機的櫻井同學慌張地往這裡衝了過來。
「我、我們老師在叫我們集合了⋯」
嬌小的她硬是從這兩個高大的男生之間鑽到我身邊,一把捉住了我的手如此說道。
「咦?你們跟老師一起來的嗎?」
「是,校外教學」
襯衫男突然緊張了起來,另一個男生也慌張地朝四周張望著,但沒等他們多想,櫻井同學丟下句:「所以,真的不好意思」,便快刀斬亂麻地拉著我的手將我拖了出去。
一開始她似乎也不知道去哪裡比較好,只是朝前方走去,然而很快地她就改變方向,捉著我小跑步跑進了小船租賃處。
租賃處裡有不少人,我大口大口地吸著大廳裡溫暖的空氣,緩了好一陣子後才終於有辦法開口說話。
「櫻井同學⋯謝謝」
還是緊捉著我的手的櫻井同學原本透過窗戶在觀察剛剛那兩個男生,聞言後轉過頭看向了我。
「沒事、沒事」她臉上也泛著緊張的紅潮,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背:「我們去那邊坐一下吧?」
將還在發抖的我領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後,她跑走了,再度回來時手中已經多了杯熱柚子茶。
「喝點熱茶吧」
無力多想的我順從地將杯子拿到了嘴邊。

櫻井同學,全名櫻井玲香。
她並不是豐城這一區的居民,而是上江區的人。上江位在豐城西邊靠山的區域,是個搭電車過去至少要一個半小時,有點遠的高級住宅區。
櫻井同學就是從那麼遠的上江千里迢迢跑來豐城就讀的人。
家教嚴謹的她據說幼稚園、國小、國中都就讀於上江區的天主教女子學園,之所以升上高中時突然轉進豐城似乎是為了加入豐城的田徑社。
儘管散發出來的氣息十分優雅溫柔、就像朵溫室花朵,但輪廓深邃、個子嬌小的櫻井同學實際上是豐城高中田徑社的王牌,也是我們班二、三年級的班長。
她是個擁有著外表看不出來的活潑與幽默的人,個性偶有脫線、關鍵的時候卻總是很可靠,就像剛剛那樣⋯
她也是小佑在豐城高中,最好的朋友。

坐在我身邊的櫻井同學緩緩地撫著我的背,多虧她的陪伴,幾分鐘後我感覺平靜了不少。
「不好意思⋯茶多少錢?我給你吧」
「不用了啦,反正我剛好有零錢」她慌張地擺了擺手。
「可是那多不好意思」
「沒甚麼不好意思的啦,我是班長啊!」
她以一種不容反駁的堅決語氣說道,我為之折服,只得接受了她的好意。
冷靜下來後我才想起一實說過會和櫻井同學們一起來賞花的事情,果然是今天嗎?我注意到櫻井同學背著的相機跟一實的型號一模一樣⋯不,那應該就是一實的相機沒錯。
她也是來作創校祭的作業的吧。
「櫻井同學是跟⋯⋯一實一起來賞花的嗎?」
「對啊,跟一實還有⋯小南他們一起來的」
「聽說你住得很遠,今天早上一定很早就爬起來了吧」
「嗯⋯可是我昨天跟一實他們一起過夜,所以其實也沒起得多早啦」
原來如此,在一實家過夜了呀。
高山家是劍道道場,我也去過幾次一實的房間,從那邊過來白川公園的話不用半個小時,比起從櫻井同學家直接過來輕鬆了不少。
我們稍微聊了一下後大概是看我臉色還是不好,櫻井同學朝我問到:「西野同學,你要不要今天先回家休息了?」
捧著熱茶,我的想法跟她一樣。雖然沒有拍到滿意的照片,但我已經被嚇到累了,如果再碰到那兩個男生也很不堪設想,今天就先打道回府吧。
「你要怎麼回去呢,一個人可以走嗎?」
「沒事的,八十八號公車會直達我家街口,我搭那班車就行了」
通往小碼頭的門被推開了,剛剛踏天鵝船的那對夫婦牽著女兒的手走了出來。
我的視線無法克制地為笑容滿面的他們所吸引,一路目送著他們走出了租賃處。
跟著若月一家踏完天鵝船的那天,我臉上一定也是掛著那樣的笑容吧。

被救起的那天夜裡,計劃成功的自信令我得寸進尺了起來,在睡覺時跟小佑說了想要一起睡。
『咦,我們不就是一起睡嗎?』小佑疑惑地看著蚊帳裡的兩床床鋪。
『我想去你那邊睡啦』
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抱著枕頭湊到了小佑身邊,她這才回過神,笑著允諾了。
鑽進同一床被窩裡,我像無尾熊似地攀到了小佑身上。『這樣會很熱喲~』,她嘴上說著卻沒推開我,我們在久違的輕鬆氣氛中閉上了眼。
這是個涼爽的夜晚,若月爺爺為我們敞開著窗戶,夜風與電風扇把房間裡的空氣整得冰涼冰涼,使得抱在一起的我們沒有一點不舒適。
理論上這是個最適合一覺到天明的夜晚,但我卻在深夜時為著股異樣的感覺蘇醒了。
一開始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稍稍活動了下身體後,才明白了是有東西正抵在我的雙腿之間。
『唔?』
我愣了一下,發現是自己的雙腳夾住了小佑的大腿。
今天我鑽進她被窩時她是仰躺著的,大概是房裡氣溫下降的關係,小佑本能地改變睡姿面對面抱住了同樣是熱源的我,我因此剛好夾住了她的大腿。
『嗯⋯』小佑咕噥了聲,被我夾住的腿又往上抬了點。
在海底時感受到過的那股輕微電擊再度襲擊了我,只不過這次不是「輕微」就能形容的程度,我差點發出了細小的叫聲。
為了不要吵醒小佑,儘管感覺有點奇怪我還是忍耐了下來,僅是稍微拉開了與小佑的距離——至少拉開了我們下半身的距離。
輕輕地抱在一起,我嗅到了小佑身上淡淡的海水鹹味,她的體溫透過相貼的肌膚傳到了我的體內,我感到原本清醒的意識變得有些昏沈。

從這天之後身體就變得怪怪的。
我還是一如既往黏著小佑,而且是比以前更渴望真正意義上的和她「黏」在一起。一有機會,我的手便會下意識地朝小佑伸去。牽手也好、擁抱也罷,我以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本能渴求著小佑的體溫,即使是在汗水蒸騰的夏日。
我開始每天晚上都找小佑一起睡覺。
心中隱隱約約地期待著像第一次一起睡時,那樣的「意外」再度發生。
即使那樣的意外沒有再發生,光是在呼吸間感受到小佑的氣息,都足以勾起我身體一陣奇異的酸處。
肚子裡總似乎有什麼東西悶著,而那股悶悶的感覺在接觸到小佑的瞬間會突然變成股接近刺痛的酸癢感,衝擊著我的思考。

我真的覺得自己有點怪怪的。

日子就在沒人察覺到我的變化,我也捉模不透自己的變化中一天天地流逝了。眼見暑假再過一陣子就要結束,我和小佑減少了去海邊玩的時間,開始窩在家裡專心做起了作業。若月媽媽說再過幾天就要來接我們的電話也在一天早上隨著颱風十八號即將登陸的新聞一起吹進了若月老家。

颱風十八號登陸那天從一大早就下著傾盆大雨。
昨天我們先一步跟著若月爺爺把田裡可以收割的東西全部採收完了,剩下的那些,看來很難逃過今天這場狂風暴雨的摧殘。
無處可去的我們兩個從早上開始就窩到了客廳裡或畫畫或寫作業,若月爺爺除了去煮飯的時間外便是在我們旁邊看書。我們一直開著收音機接收颱風的最新動態,而在吃過晚餐後,若月爺爺收起了書本,守在電視機前專注地看著新聞播送的颱風災情。
這次的颱風似乎非常嚴重,連原本八點的連續劇都被臨時停播,改成了緊急新聞時段,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有人跑來猛敲了若月家的門。
我們急急忙忙地去應門,站在門口的是雖然穿著雨衣卻依舊渾身濕透,一臉狼狽的地方自治會會員。
『淨川要潰堤啦!』
淨川是貫穿這個小鎮的一條大河。仔細一看,外頭的呼嘯中還有幾個大人打著手電筒、正頂著強風豪雨朝淨川的方向艱難地走去,似乎附近的大人都被叫去幫忙搬沙袋了。
原本應該要用自治會的廣播系統告知大家,但因為廣播線路被颱風吹斷的關係,自治會的人只好挨家挨戶地拉人去幫忙。
『你們兩個待在家裡千萬不要跑出去啊!!』
穿著雨衣的若月爺爺臨走前千交代萬囑咐,我和小佑也深知情況危急,又是害怕又是擔心地朝他點了點頭。之後若月爺爺就跟著自治會的人跑進了那片黑霧霧的風雨之中。
拉緊門,我們回到了客廳。小佑打開了若月奶奶的神壇點了支香,我也湊到她身邊合起掌,希望若月奶奶千萬保佑若月爺爺和這邊的安全。
電視還是開著,但畫面因為風雨的關係斷斷續續的。小佑說跟奶奶在一起最安全,就從房裡把涼被和手電筒拿了過來。
我們窩在涼被裡看著電視,螢幕上播到了東京都某棟大樓上的看版因為風雨過強的關係被吹毀,砸傷了路人⋯就在記者訪問到前去救助的消防隊員時,啪地一聲,螢幕的色彩與房間的燈光一同消失了。
我嚇了一跳,小佑發出了一聲尖叫。
『停電了⋯』
由於颱風登陸前若月爺爺就用木板把房子外側的玻璃門全部釘死的關係,一旦停電,屋子裡真的是一點光線都沒有。我們趕緊打開了手電筒。
『好像快沒電了⋯』
手電筒的光比預想中還要微弱,『先關起來好了,如果要去洗手間的時候再用』小佑確定我點了頭後,關上了手電筒。
『好暗喔』
『什麼事都不能做呢』
『嗯⋯』
房裡飄著線香的味道,屋外則傳來聽來非常恐怖的乓乓聲,被黑暗包圍的我們牽著手躺在地上。
『七瀨,你作業還剩多少?』
『只剩下數學的了,小佑呢?』
『我剩下自由研究⋯』
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中,漆黑勾起了睡意,仿佛隔離了世界的巨大聲響不知不覺間也引起了神經的疲勞⋯
我們睡著了。

再度醒來時,房裡已經恢復了光亮。
我揉著眼睛撐起身,小佑還在睡,醒來了的只有我。
屋外已經沒有睡著前那仿佛天要塌下來的可怕聲音了,取而代之的是風偶爾的呼嘯與細雨聲,但更多彌漫在房裡的是電視的白噪音。
我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房裡瞬間安靜了不少。
牆上的掛鐘指著十點十分,從若月爺爺出去後也快兩個小時了,但光是從這邊到淨川就至少要二十分鐘,加上堆沙包等工程,我想不到十一點他是不會回來的吧。
『小佑?』
確定了四周狀況後我搖了搖小佑,可能是因為今天沒睡午覺的關係,她睡得非常非常沈,一點要醒來的樣子都沒有。
我靜靜地打量起了她。
在六月的運動會前,她把留了好多年的頭髮一口氣剪短了。那頭短髮隨著這兩個月的暑假,稍微變長了點。
我撥開她的瀏海,露出了她光潔的額頭。
在海中抱在一起時,與她肌膚相貼的觸感在體內蘇醒了。
那個晚上,自己像無尾熊那樣纏到她身上睡覺時,她的腿正好壓在我的雙腿之間的觸感,那股奇怪的感覺又一次在我的肚子裡…不對,是肚子更底下的地方翻攪了起來。
有股熱度從肚子底下竄到了全身。
『⋯是小佑從海裡救了我唷』
屋外的雨下著。
我在自己沒發現時已經跪到了她身邊。
腦袋有點空白。
小佑今天穿著一件無袖的背心與七分褲,電燈泡昏黃的燈光下她伸展在外的消瘦四肢與肌膚有著太陽曬出來的小麥色,以及一點點年輕運動員特有的肌肉線條。
她的睡容十分地安詳,深黑色的睫毛長長的。
我聽見了她呼吸的聲音。
溫柔的小佑、體貼的小佑、可靠的小佑⋯害怕被我丟下的、膽小的小佑。
令我憐愛的⋯
緩緩伸出手,我試探地用指背滑過了她的手臂。
她沒有反應,胸口還是規律地起伏著。
我更加湊近了她,鼻腔間瞬間充滿了熟悉的氣息,混雜著屬於夏日的淡淡汗腥,引起我體內更加地燥熱。
『小佑⋯』
我低下頭。
吻落在小佑的鎖骨上。
仰睡著的她沒有絲毫反應,盯著她深邃的容顏,微喘著氣的我的手揪住了蓋在她肚子上的涼被,將其緩緩拉了開來。
流連夢鄉的她是這樣的沒有防備,一股壓抑不住的衝動驅使我有些冒險地把手伸進了她的衣服之中,泛著薄薄汗水的肌膚就像帶有磁力似地吸住了我的手。
好燙。
我感覺手心快要燒起來了。
瘋狂跳著的心臟就像一顆快要爆炸的炸彈。
我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身體卻知道自己想怎麼做。
我顫抖地抽回沾有小佑汗水的手,恍惚著,將同一隻手滑進了自己的雙腿之間。


——回過神後,趴在榻榻米上喘著氣的我看到渾身盜汗的自己滴在小佑身上的汗水,看到自己指間的液體,已經沒有了興奮或舒服的感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懼。

小佑還是小佑。
但我感覺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

「七瀨,你今天有帶相機嗎?」
週二早上第二節下課時,一實突然跑來這麼朝我問了。原來劍道社今天的特訓活動因為道場天花板漏水的關係臨時暫停了。
這麼說來昨天晚上確實下了場雨呢。
「其實我還沒拍好作業呢」坐到我前面的位置上,一實皺著八字眉摸了摸鼻子:「雖然跟玲香他們去了趟白川公園,結果也沒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關於他們一夥人跑去白川公園賞花、而我也剛好在白川公園被櫻井同學搭救了的事情,前天我們就在 LINE 上聊過了。
「今天再一起去繞繞吧!」在知道我有把相機帶來後一實開心地下了結論。
同日下午,我去找了櫻井同學詢問她方不方便讓我擔任攝影組的副組長。目前三組之中只有我們這組沒有選出副組長,原因是櫻井同學原本以為只是收集照片的話她一個人也忙得過來,但田徑社開始密集訓練後,她才發現實際上很難兼顧。
於是,說是想報白川公園一事的恩也好、或想更加認識櫻井同學也好,總之我想幫她的忙,便找了個她落單的時間點去跟她談了這件事。
一開始有些吃驚的櫻井同學,很快就笑著答應了。
因為田徑社今天有活動,我們說好明天再找時間集合小組開個會。
天空開始蒙上一層陰灰,則是在下午的課上了一半之後。待到放學時空中已經是烏雲密佈,令人完全看不出上午的好天氣。
「好像會下雨耶」在校門口換下室內鞋,皺著眉的一實眺望著遠方如此說道。
「我有帶傘唷」走到她身邊我拍了拍自己的書包,她鬆了口氣:「那就好,這種天氣淋濕的話很容易感冒的」
「一實有想去哪邊取景嗎?」
「唔~我想去基地遺址那邊看看」
「基地遺址…你是說美軍留下來的那個?」
「嗯。那附近不是有很多防空洞嗎?之前一直說要跟著基地遺址一起整頓掉,不過我聽老爸說後來自治會定調遺址為地區歷史的一部分,就去跟市府協調保留了一部分的防空洞和基地遺址,去年年底還安排人在防空洞那帶植了花」一邊跨出校門,一實仰望天空:「雖然不知道那些花還有沒有開著,但我想去看看」
我和一實並肩搭上了前往基地遺址的公車。和途經鬧區的八十八號公車不同,這台公車主要的路線是朝郊外去的,因此車上沒甚麼人。這也是我第一次搭這班公車…雖然基地遺址那邊我也去過,但因為這帶離我家不遠,以前過來時都是直接走路過來--直接和小佑一起走路過來比較多。

是的,美軍基地遺址,正好就在我和小佑的『秘密基地』附近。

「有點悶呢」
在田埂旁的公車站下車後,一實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天空還是那樣的陰灰,雨水卻遲遲不肯落下,多虧如此四周的空氣變得悶熱了起來。
「會不會口渴?你在這邊等一下,我去買點飲料吧」她指了指一個街口外的便利商店,我確實有點口渴,便依了她的好意。
一實去便利商店時,我朝四周打量了起來。
應該不會錯,儘管已經很久沒來,而四周的景色也稍微有點改變了,但這條路正好就是過去我和小佑要到秘密基地時會經過的那條路。
望著一實走進便利商店的身影,我提起書包沿著馬路走了起來,才走沒多久那條熟悉的小徑入口便出現在了眼前,只不過四周的雜草已經長到了有我的肩膀那麼高的高度,低矮的樹木也雜亂的生長著。
但那條熟悉的小徑,確確實實地朝天空延伸了出去。
穿著皮鞋,我踩到了小徑上。

在被我與小佑遺忘的日子裡,小徑的盡頭,秘密基地的入口被拉起了標示著『禁止進入』的鐵鍊。
已經沒有人會在這裡釣魚或玩水了,儘管那些大型垃圾還是散落在灘岸上,但整個內灘一點人氣都沒有,只有無機質的廢棄物們靜靜地躺在雨灰色的天空之下。
我站在禁止進入的鐵鏈前,遠眺著整個內灘。
遠眺著那個,可以讓時間停止的,時光之屋。

一直到國二結束為止,我還是會偶爾跑回這個地方。
並不是真的期望時間能夠停止,只不過是無法乾脆地放棄過去的回憶。
然而,我不曾在這裡再度遇到過小佑。
變得堅強的她已經屬於那個『長大了』的世界。
有的時候我會希望當時有拉住她的手,將她留在這個屬於彼得潘的夢之島,留在自己的身邊。
但我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風吹來了海水的鹹澀,雖然尚是春日時節,我卻在背上微微滲出的汗水中嗅出了些許夏的氣息。
熟悉的大海,雖然沒有寶石的藍,卻有著回憶的溫暖。
還是因為視線已經為著淚水而模糊,我才看見了久違的回憶呢?

小佑長得很快,最誇張的時候曾經高過我一顆頭,但是自從升上國中後她就沒再長過身高,而我卻一直到了高中才停止生長。
這樣的結果是,現在的我比現在的小佑高了兩公分。

然而,與身高相反的是,
小佑的心順利地長大了。
而我的心,還停留在那無數個有她的氣息存在的,夏潮之中。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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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乃便當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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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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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人一枚
  • 我也是很想看到這個故事完結啊TqT
    我會耐心的等待TqT

    對青春的弔念很美、很現實、很觸動人心。
    但我想將無口獅作為一個愛情故事詮釋也是韻味十足的。
    在那個年齡段,情感勃發、情緒豐沛,對每一樣人事物或許都有著矛盾的感情。
    友情、親情、愛情又或是喜、怒、哀、懼、愛、惡、慾。
    一段青春裡頭的感情,那五味雜陳說不定連當事人都不清楚。
    因此我想以愛情為著眼點,並沒有所謂膚淺與否,也是對於青春期的一種展現,以外放的、激昂的、強烈的方式。
    小小聲地說:其實我就只是喜歡看這些女人互相情愛糾葛,我愛你你愛她她愛她他愛他。

    胡說八道了一堆,還請見諒。

  • 謝謝TqT
    說真的我對情慾勃發最有興趣TqT(甲賽

    那我只好為你心情點播了Tq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96CCImdIiE

    dimon 於 2016/02/02 08:29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