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按照這樣一邊修一邊丟的話看看明年二月前能不能把前六章 po 完吧。不管怎樣希望明年可以把這篇完結掉。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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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國二時,社團的學長對我表白了,他是三年級裡跑得最快的人,我是二年級裡跑得最快的人,大家都覺得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於是,說是被周圍的氣氛影響了也好、說是對愛情好奇也好,我沒有想太多就答應了當他的女朋友。
說也奇怪,當時的我絕對是喜歡著學長的,然而如今他的面容、氣息與溫度在我的記憶裡都已變得模糊。那可是初戀情人啊!腦中有某個地方這麼喊著,是的,那應該算是初戀情人,但我無法回憶起他面容的事實卻遠比這個『初戀情人』的概念更加真實。

現在回頭想想,當時那樣輕易的承諾,
或許是因為我想看看七瀨聽到傳言後的反應吧。

 

 

 


寡言之獅
第一章.
青春的尾聲

 

 

 


「若月~小心啊~!」
嗯?
儘管里奈的警告聲大到校舍樓裡靠窗的人都朝操場探出了頭,依舊沒能擋下轉過身後我的額頭被球砸中的噩運,反而害我被砸到眼冒金星的模樣遭到了眾人目擊。「若!」往後倒時我看見了春日水藍色的天空、聽見身旁的玲香發出慘叫,接著是幾個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的雜亂腳步聲。
咖啷咖啷⋯原本背在肩上的畫具散了一地,「若月~」里奈的慘叫聲就在耳邊,我在玲香的攙扶下坐起上半身,一邊揉著額頭一邊瞪著快要哭出來的里奈,一時之間真有點不知道說啥才好。
所以說你不要加入什麼鬼壘球社啊!
打從高一開始體育成績就吊車尾的里奈,在高二第二學期開始後為了心儀的渡邊同學從二次元研究社叛逃到了壘球社,而且從轉社後還真的每天都很努力地練球,只不過她這份純純的愛就跟球技一樣至今沒有太大的進展,倒是我們幾個偶爾得下海陪她練習的朋友身上被球砸出的淤青越來越多了。
真是無妄之災。
「真的不去保健室嗎?」
操場外圍的石造洗手台旁,一臉擔心的玲香再一次用她沾了水的手帕為我揉起了額頭正中央留有紅色球印的地方。里奈為了把握跟渡邊同學相處的機會已經回去練球了,好個有異性沒人性的傢伙。
「沒關係啦⋯只是有點痛而已,沒什麼頭暈的感覺」閉著眼的我試著露出笑容,大概這招奏效了,幾秒後玲香再度開口時語氣聽來輕快了不少:「里奈的球技沒變好,力氣倒是越變越大了呢」對她的話我只能贊同。
初春微冷的風掃過我們身邊,我拉了拉身上的薄外套。

二月。
距離高二第三學期結束只剩下掐指可數的幾個禮拜。
待短暫的春假結束後,我與玲香將在櫻花盛開的時節迎接最後一年的的高中生活。

「說是這樣說,不過我們學校沒有換班制呢」
「怎麼了,若你想換班嗎?」
「也沒有啦,只是想說其他學校都是一年換一次,豐城算是比較特例了吧」
我們所就讀的私立豐城高中是在地方上風評尚可的中上層學校。
打從國中時代我就因為豐城高中離家近的關係而將此校列為了自己的第一志願,之後也如願考上了。
「不過玲香真的運氣很好呢,轉考到這邊還能考到跟我同班」
「喂~是你運氣好可以跟本大小姐同班好不好!」
面對調侃,剛剛還很溫柔地幫我冰敷著額頭的玲香轉而抽出我的水彩筆在我背上亂戳了起來,一邊戳我們一邊發出了陣陣笑聲,到後來她戳的我有點癢,我只好合起雙手做出求饒的模樣,她也終於滿意地把水彩筆塞回了我的筆筒裡。
「以前真的想不到你是這麼活潑的人」
快要走到美術教室前我有感而發,拿著飲料的玲香偏過了頭:「以前是指?」
「就是國一的時候」
「也太久」她掐指算了算:「是五年前了耶」
是呢,那居然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啊。被身邊的她這麼一說我才驚覺我們倆人認識也算上有一段了的事情。

作為好友與同班同學,我與玲香的邂逅是在國一的田徑縣預選大會上。
雖然縣預選通常不會讓一年級生作為正式成員參賽,但因為我從國小就是田徑隊員,成績說真的也不錯,當時的田徑隊經理老師與隊長就安排我參加了短跑項目。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了當時和我就讀不同國中的的玲香身上,甚至同為一年級,她參加了比我更多的項目。於是我除了在一堆項目上要跟她碰頭外還得⋯看著學姊們也跑輸她。
玲香實在跑得太快了。
雖然她所屬的學校不是強校,但她卻無疑是當年少數出場的國一學生中跑得最快的一個。
玲香有著很深的輪廓,以及在辛勤的訓練下曬成了小麥色的肌膚,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充滿了運動健將的風範。儘管如此,當下場休息的她穿上運動夾克時,靜默的側臉看上去又是那樣地大家閨秀。
基於這樣的反差,我在心中擅自把她歸類成了冰山美人型的運動健將,就和某個學姐一樣。

這樣的玲香跟我雖在縣預選上連續兩年交戰,卻幾乎沒說到過什麼話。
畢竟不是同校的人啊。雖然學長姐們偶爾會去跟對手校的學生開玩笑的放話,並進而建立起友情,我跟玲香卻沒走上這個模式。
不對,或許曾有機會走上這條路吧,然而隨著在國二的縣預選後那個「明年再戰」的約定沒有實現,我跟玲香的關係也付諸了流水--明明當時還這麼以為,想不到,在豐城的第一天,我就在分班表上看見了這個熟悉的名字。

「若,大家說放學後要去車站吃那家新開的可麗餅耶」
「哦,好啊好啊,我昨天剛好拿到零用錢」
盯著玲香看手機的側臉,我不禁回憶起了一開始還曾以為她是個文靜大小姐的事情。
高中後真正地認識了她,我才發現她哪是什麼文靜大小姐,不但超級愛笑、超級愛鬧,個性也超級大而化之。
她唯一可以跟文靜大小姐沾上邊的地方,大概是在進入男女合校的豐城前讀了整整十年的天主教女校這件事吧。這麼說來她跑到男女共學的豐城來念書也算是某程度的『墮入凡間』了。
「你也問一下一實要不要一起去,要去的話就一起到教室找我們」
我應了聲,接著就走進了美術教室,玲香則朝二年級教室的方向繼續走去了。
教室裡美術社的社員已經圍成圈坐滿了半個教室,今天要畫的靜物素描石膏像則被擺在這個圓圈的中心。
我掃視教室一周,最後將視線停在了窗邊的位置上。
已經擺好畫架的七瀨正在削著鉛筆,專注的她沒有注意到我,坐在她旁邊的一實則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美術社的活動說來也是鬆鬆散散,姑且不提指導老師沒來、有學生架著畫版純聊天、叫我們帶了水彩到場後居然擺了靜物要給我們素描這些事情,從來沒人提過明明不是社員的一實卻每次報到這件事,大概才是最能體現美術社之鬆散的地方吧。
「哎唷,別在意這種小細節嘛,人家喜歡畫畫呀」
「不是啦,你來我是很高興,只是劍道社那邊現在到底是怎樣啊⋯」
「我還是會出席啊,因為只有一天撞在一起嘛」
劍道社的固定活動日是周一、三、五,美術社則是周一、四,所以為了來美術社畫畫,一實通常不會參加周一的劍道社訓練。
雖然聽來有點扯,但因為這傢伙在幹部之間意外地吃得開,於是劍道社和美術社都沒有人多說過些什麼。
其實,說實話,一實如果突然不來美術社了⋯⋯最苦惱的人一定會是我吧。
我拉著椅子和畫架道一實身邊開始準備。
「你額頭怎麼紅紅的?」
「剛剛被里奈的球砸到」
「啊⋯對喔,今天壘球社也有活動呀」
一實開始打起了底稿,我們兩個持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但七瀨除了我剛過來時那句『嗨』之外就沒再和我說過任何一句話了。
挺直身子,我越過駝著背的一實,下意識地打量了眼早已打好底稿的七瀨。

有一實在很好。
如果沒有她這個緩衝的話,我一定會忍不住選一個離七瀨遠遠的位置來坐吧。

在可以聽到細小聊天聲的美術教室裡,我們三個靜靜地動著筆。從小就在家中道場習劍的一實有著很高的集中力,一但開始畫畫便不再說話了。而七瀨⋯⋯與畫布前擺設的石膏像八竿子打不上邊的東西,開始在她的畫布上栩栩,鴿子在窗邊打著盹,鸚鵡朝我歪了歪頭。
嘴角很自然地勾了起來。
在已經變得疏遠的她身上找到過往熟悉的影子,總會令我感到安心。
靜靜地將視線轉回自己的畫布上,我開始動起了筆。

住在我家隔壁的七瀨與我是青梅竹馬。
幾乎從懂事時開始在我的記憶裡就有了她。除了父母與兄姐外,她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認識的第一批人類之一⋯不過,當其他『首批人類』開始逐漸變成『父母兄姐』之後,只有七瀨在我的世界裡完整地保留了作為『七瀨』的形體。
因為七瀨是我的『朋友』。
當父親、母親、哥哥、姊姊這些人都在潛移默化中得到了一種社會所賦予的概念後,只有與我同齡的七瀨作為我的夥伴,完整地保留下了形體。
我們是平等的。
因為可以看見純粹的彼此,所以能變得比親人更加地親近,所以處在一起時可以感到無比的安心。
在我幼年時期的所有回憶裡,都有七瀨的身影。
無論是蓋著小毯子淺眠的午後、捉著風箏奔跑的草皮上、秋風吹拂的野餐、第一次的動物園、還是那在蟬鳴聲中無所事事度過了的夏日。
只屬於我們的秘密基地。
苦而鹹澀的海水氣息。
所有的回憶裡,都有著七瀨的笑容。
我們連做壞事都要勾搭在一起。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調的呢。
這樣的關係。

「對了,大家說要去吃可麗餅」
社團活動結束後,在收拾畫架與桌椅移動的嘈雜聲中,我一邊收好筆一邊拉高聲音朝一實喊。
「喔!是不是車站前新開的那家?」
「對啊,咦,那間很有名嗎?」
「滿有名的啊,上個禮拜還上了雜誌耶」
「嘿~那一實你也一起來吧」
「OKOK,去去去、去去去」
捲著畫紙的一實眼睛都發亮了,這傢伙可是個道地的貪吃鬼。我不動聲色地清了清喉嚨。
「七瀨要不要一起來?」
太棒了,問得超級自然,一氣呵成,完全沒有以一實當掩護刻意要邀七瀨的感覺。我暗自佩服著自己。
然而,就像完全感覺不到我的期待,已經收拾好東西的七瀨聞言只是看向我,笑著搖了搖頭。
「你們去吧,我還是不去了」

七瀨沒有補習、沒有家教、沒有打工,沒有亂花錢的習慣、零用錢從來不會不夠用。即使我們已經變得那麼的陌生,我依舊知道她在放學後總是直接回家,沒有其他任何行程,家中亦沒有門禁。
所以她如果不去,唯一說得上的理由就是,她不想去。

胸口深處傳來了一陣微微的刺痛。
我扯起嘴角,「下次再一起去吧」,不知道為什麼,語氣聽來彷若掙扎。

 


 


「說起來創校祭我們班要幹嘛?」
「咦!?三年級也要弄嗎?」
「廢話,去年你不是也有去聽學長姐的演講嗎」
霸佔著可麗餅店前的兩張長椅,我與玲香以及幾個同班好友們吃著各自的可麗餅。閒聊間未央奈提起了每年四月舉辦的創校祭的事情,里奈似乎誤以為彼時已經三年級的我們不用淌這混水,立刻被小南鄙視了。
「班長大人我們要幹嘛呀?」我用手肘頂了頂坐在左邊的玲香,「我只負責二年級啦,三年級的事情去問未來三年級的班長」她一邊咬著可麗餅一邊回頂著我。巧克力的甜味在嘴裡散開,我看到她嘴邊沾到了奶油。
「去年是做了甚麼?」坐在另一條長椅上的一實湊過來問,她因為賽期的關係每年都參加不到創校祭,非但如此班上大家在準備的期間她通常都在集訓,故連過程也沒有參與到。
除了與多數國高中同樣會在秋天舉辦文化祭外,豐城在四月底還有個相對簡單的創校祭。規模沒有文化祭那麼大,通常只是每班推派幾個代表進行一些技藝發表或演講,再不然就是進行社會義工活動。
「去年是布偶戲吧」坐在我右手邊的萬理華回答,去年的創校祭我們班籌辦了布偶戲,並招待了附近的國小來觀賞,當時她負責了燈光的部分,我則負責了到各個國小去聯繫的公關工作。
「前年是魔術秀⋯⋯我們班弄得東西好像都有點偏門」
將面紙拿給已經吃完可麗餅的玲香擦嘴,我可以理解小南的意思,說到創校祭的話別班都是些演講、朗讀、音樂獨奏之類的東西,但我們班不知道為啥每次都是有點怪怪的活動。
「大家開心就好嘛」現任班長的玲香說道:「沒必要去在意是不是偏門這種事啦,不管去年、前年,都玩得很開心不是嗎?比起推派代表演講、朗讀之類的,像這樣大家一起進行的活動我覺得更好唷,就像一年有兩次文化祭似的」
「這倒是」未央奈也拿出手帕擦嘴巴,去年的布偶戲裡她擔任了一個下台嚇小孩的恐怖角色,玩得不亦樂乎。
「不過今年可以的話確實想做些簡單的東西呢」一實搔了搔臉:「因為快要考試了嘛,我想把精力留到文化祭再用」
「不對不對,你這傢伙從來沒參加過創校祭吧,保留精力甚麼的」我忍不住用大阪腔吐槽。而且三年級並不用參加文化祭啊,到時候光忙考試都忙不完了吧。
「去年白石學姊他們班是甚麼?」
「我記得是英語小話劇,跟附近大學的外籍生聯辦的」
「聽說因為劇本是沙友理寫的,所以內容超嗨的唷」與松村學姊感情特別好的里奈笑著說。雖然我好奇小話劇是可以嗨到哪裡,但既然是那個在前年文化祭讓班上同學搞了性轉咖啡廳、還讓眾學長們剃了腳毛穿上女僕裝的松村學姊,在小話劇上照樣嗨到爆的可能性也真是挺高的。
「畢竟是高中最後一次的創校祭,一定要好好投入才行呢」玲香有點總結意味地開口,我在一旁低聲吐槽了句:「還說不是班長」,又被她頂了一下。
「說起來去年文化祭沒玩成性轉簡餐店實在很可惜呢」
「是啊,我明明那麼期待萬理華的男裝」
「若、若樣?!」

 


 


將玲香送到車站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跟家人說過今晚不回去吃飯的我慢條斯理地走進了地下街打算買點文具再回家。
七點半已經過了尖峰的通勤時間,而等著加班結束後上酒店找小姐的上班族們也還沒開始出沒,我走在稀疏人群裡,正好來到文具店門口前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轉過頭,白石學姊衝我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學姊!」
「唷!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呢」
即將於三月上旬畢業的白石學姊身著一身休閒便服。身材高挑的她許是感覺位置剛好,將手就那樣繼續靠在了我的背上。
「爸、媽,你們先回去吧,我跟佑美到附近繞一下」
她朝在離我們沒幾步遠處站著的一對中年夫妻喊,是我也有過幾面之緣的白石夫妻,我趕緊欠了個身,他們夫妻倆則笑著擺了擺手,接著便感情很好地勾著手離開了。
「跟叔叔阿姨出來吃飯嗎?」
「嗯,慶祝我考上大學,順便當餞別飯」
環住了我的脖子,白石學姊的微笑中有股甩不開的寂寞氣息。
隨著各大學陸續放榜,她成功考取了東京 M 大法學部的消息也在上個禮拜透過與她同在田徑社的玲香傳到了我耳中。
聽說現在已經拜託東京的親戚幫忙找房子,待三月一畢業馬上就要前往東京。
我在文具店裡買東西時學姊好奇地跟在我身後,與美術無緣的她就連我添購鉛筆都覺得好玩。
「學姊的姊姊也在外地吧」
「是啊,大姊她在北海道呢」
「畢業後會回來嗎?」
「以前是這樣說啦,不過她後來在那邊也交了個不錯的男朋友,沒弄好會直接結婚、以後就留在北海道了」
「這樣啊⋯」
這麼一來白石家就空巢了呢。
上頭有一對兄姊的我跟白石學姊一樣也是家中最後一個要離巢的孩子,因而看著現在的學姊就不禁想到一年後的自己。
帶著選好的東西到櫃台結帳時學姊又像無尾熊似地趴到了我身上:「你吃過了嗎?」
「是,和玲香他們剛剛一起去吃了可麗餅」
「吃那種東西怎麼會飽啊,你也跟里奈一樣因為有了喜歡的男生所以在減肥嗎?」
「沒、沒有啦,只是可麗餅熱量有點高⋯就不想吃其他東西了」
「喔⋯⋯那我請你喝個茶還可以吧?」
學姊頑皮地笑了。
作為田徑社的元副社,白石學姊跟身材五短的我和玲香不同,四肢修長的她在田徑場上不但跑起來像風一樣,畫面也很美。校內甚至有部分攝影社的社員會去埋伏她練習時的模樣,好一點的照片還會有學生出錢買⋯在去年五月她為了準備考試而從社團引退後,除了田徑社的學弟妹們很捨不得外、攝影社也有不少社員受到了嚴重打擊。這之中也包括了老愛去偷拍人家賺外快的一實那傢伙。
儘管以前也跑過田徑,進入豐城後除了玲香外我跟白石學姊嚴格來說沒有甚麼交集,但或許是投緣的關係吧,從透過玲香認識之後她就一直很疼愛我和里奈。
這麼說起來里奈在學姊之間也是滿吃得開的呢。
「最近田徑社在安排春假想去搞個合宿呢」
「咦,春假嗎?」這事兒我還沒聽玲香提過。
「是啊,還不是社長那傢伙想在畢業前再製造些回憶,結果就排了春假這個亂七八糟的時間⋯明明春假的時候我們都算校友了,真受不了那傢伙」喝著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果汁,白石學姊露出了苦笑。我們已經離開地下街,來到了一個離學姊家與我家都很近的小公園裡。
坐在鞦韆上握著學姊買給我的綠茶,我疑惑地開口了:「春假的話學姊還參加得到嗎?」
「有點難唷。M大法學那邊剛好差不多時間有新生座談會,估計我是無緣了」
這樣的話實在有點寂寞呢⋯我心中想著,但沒說出口。雖然白石學姊嘴上說『真受不了那傢伙』,我感覺得到她其實也很想參加合宿這件事情。
「聽說松村學姊落榜了?」總覺得再聊合宿的事情不太好,我順勢犧牲了松村學姊。
「消息傳得真快啊,是啊,那傢伙就是個性固執,如果她不是執意要考 T 大,以她的成績其實根本不會落榜」這次學姊的苦笑就是單純的無奈了。
「再來打算怎麼辦呢?」
「重考啊。總之那傢伙會跟我一起去東京,她剛好有個在那邊經營連鎖餐廳的親戚,說是可以先收留她在那邊打工」
「以後您要跟松村學姊住在一起嗎?」
「暫且是朝這個方向啦。好險她爸媽肯幫她出補習班的錢,不然生活壓力會很大吧」
之後白石學姊又聊了些去東京後的打算,我則問了她不少關於 M 大的事情。聽著聽著,不禁令人對學姊們即將要畢業以及自己即將要升上三年級的事情越來越有實際感覺。
晚上的公園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老舊的鞦韆隨著我們緩緩的搖晃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響。當喝完手中的飲料時,月亮已經高高地爬到了夜空中。
「最後一年的高中生活了,若你也好好把握吧。里奈都要談戀愛了,你也別輸她呀」
道別的最後學姊笑著這麼調侃了我,我只得笑著搔了搔鼻子。

戀愛嗎。
獨自走回家的路上,我咀嚼著白石學姊的話。
不把握高中最後一年談場戀愛,很可惜嗎?
說可惜似乎也是,畢竟這可能會是八十多年的人生中最後穿著學校制服的一年,不在這一年裡做點轟轟烈烈的事情總覺得未來長大後的自己或多或少會有點埋怨。
不過,也不是說就非要逼自己為了回憶而去戀愛⋯
畢竟那樣的愛情,不管對自己或對方來說都只是件失禮的事情而已。
今天是多雲的一日,仰望天空,剛剛還高掛著的月亮已經被灰白色的雲朵遮掩。
至今為止的人生裡我只談過一次戀愛。
那是發生在國中二年級的事情,對象是跟我一樣在田徑社的國三學長。升上國二的春天,他在落英繽紛的一天傾訴了對我的愛意,我一直記得那片落在他厚實肩膀上的櫻花瓣,然時至今日,居然已經無法回憶出他的面容。
當時的我絕對不是抱著為戀愛而戀愛的心情答應了他的交往,儘管對愛情與男女之事的好奇確實有加溫效果,但至少在他向我告白的當下、在我們交往的那些時間裡,我是真切地喜歡著他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又會想不起他的臉呢?
在推開家裡的鐵門前我看向了隔壁的西野家。一樓沒有亮燈,但二樓七瀨的房間點著燈,西野叔叔還沒有回來吧。
從二樓那拉起了窗簾的窗戶上,看得到似乎是伏在桌上唸書的人影。如果喊了她的話,她會聽得到嗎?
最後一次到西野家玩,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呢?
是七瀨的親生母親與叔叔離婚前的事情了吧。
我靜靜地推開了若月家的鐵門。

七瀨開始疏遠我,是從國一開始發生的事情。
或者更正確地說,是從國小六年級的秋天開始。
一起在爺爺的老家度過一個成天膩在一起的暑假後,毫無預警地,七瀨開始淡出了我的世界。
那種抽出毫不突然,而是緩緩、如同時間流逝般那樣靜默地令人無從察覺。
無從察覺。一開始只是偶爾因故不能一起回家、接著是常常不能一起回家、最後是幾乎都不一起回家。當曾被我當成玩笑話的「再這樣跑下去可以保送高中唷」這句話隨著國中生活展開逐漸變得真實,新生活也將更多新朋友推到我身邊,七瀨則被這些新的人際關係淹沒,靜靜地退到了我的視線之外。
誠然我沒有真的認為自己可以靠田徑保送高中,但當七瀨有意無意地遠離我後,成為了生活重心的社團活動確實地填補了那些原本應該屬於我與她的時間空隙,令我忙碌到無從察覺她的退出。
我們說話的次數開始變少了。
一開始只是一天、兩天說不到話,接著是一個禮拜、兩個禮拜,十天、二十天,一個月、兩個月⋯⋯
驀然回首時,我們再也不一起回家了。
開口交談已經變得困難。
與七瀨四目相對的那些瞬間,比起幼時的安心,我感到更多的是不知說甚麼才好的尷尬。
在班上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們曾經是那樣的親密。隨著光陰飛逝,就連我自己偶爾都會懷疑過去與七瀨真的有那麼好嗎?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七瀨放棄了我呢?
還是說,是我在自己沒有察覺的地方,放棄了七瀨?
總是默默承受著周圍環境變化的七瀨從來不會跟我吐露太多的苦水。儘管幼時她曾多次向我發出求救訊號,但就連那些訊號都是沉默的。
我亦從不會深入追問七瀨流淚或不安的原因⋯⋯一來是因為我或多或少知道她家的狀況、二是,過去的我總以為什麼都不深追地牽起七瀨的手,給予她陪伴,才是那些當下她所最需要的東西。
然而,那樣對她的陰影不聞不問、故作平常的結果或許就是,七瀨沉默地退出了我的世界。
「戀愛⋯」
已將制服換下的我站在寢室的書櫃前,盯著書櫃上幾個並排的相框發呆。
國中一年級的春假到二年級之間,正是我開始查覺到七瀨疏遠了我的時期。
隨著那樣的懷疑漸漸變成確信,當國二的春天學長向我告白時,在「好奇」與「喜歡」之外,我的承諾或許也混雜了一些對七瀨的「試探」也不一定。
手指在書櫃上輕敲著。在全家福、國小田徑隊、國中田徑隊、與玲香一幫好友的合照後,有一個被放倒的相框。
那是我和七瀨小時候的合照。
「⋯⋯」

四月開始,高中的最後一年。
比起愛情,模糊的意識之間我感到自己更在乎的是七瀨。

 


 


「對啊對啊,說是春假要去合宿,不過其實不能說是合宿啦,老師也不去⋯⋯應該說是我們陪學姊他們畢業旅行吧?」
「男生不去嗎?」
「只有女生去唷」
午休時間,替大家去福利社買飲料的我和玲香正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我提起了昨天遇見白石學姊的事情。
「說起來這周開始麻衣學姊好像會出席社團活動」
「社團活動也剩沒幾次了呢」
「沒幾次了。美術社那邊感覺怎麼樣?」
「老樣子跟屁一樣⋯」
玲香很樂地笑了出來。跟體育系社團不同美術社幾乎沒甚麼前後輩羈絆,社員有很多怪咖不提、大家都是各自畫各自的。有比賽可以參加的話雖然會由老師公告給大家,但基本上都是個體行動。
「若月你跟麻衣學姊還比較好一點吧」
「是啊,白石學姊算得上是跟我最好的學姊了」
腳步來到教室門口,我們看到了意外的人物。現任學生會副會長的秋元同學站在我們教室的後門前,正和萬理華說著話。
「啊,玲香!」萬理華朝班長大人喊。這麼看來是學生會的事情吧,我識相地接過玲香手中裝有飲料的袋子先從前門進了教室。
一如既往的位置上大家已經將桌椅拚好,我將飲料放到桌上,一邊滑進自己的位置一邊問:「秋元同學怎麼來了?」同時眼角餘光留意到七瀨今天也跑到教室外不知道哪裡吃飯去了。
「說曹操曹操到呀。她來談創校祭的事情的」終於等到我和玲香歸隊的一實打開便當的同時答道。雖然知道她是想表達剛好我們昨天才談到創校祭的事情,不過這個成語不是這樣用的吧?
「去年好像也有類似的事情」未央奈盯著門口的秋元同學:「我忘記是哪班,反正學生會的跑來的話,估計是要我們創校祭時跟地方自治團體合作」
未央奈不愧是愛看驚悚片的人,第六感準到爆炸。玲香回來後為我們帶來了這次創校祭豐城區自治會希望與我們班合辦展覽的消息。
「展覽主題是『豐城之美』,主旨在透過作品展現豐城區各種人文與自然美景⋯詳細的事情明天會有自治會的人來跟我們說明」
「強迫中獎嗎?」
「不是啦,下午第一堂課我們班先投票一下,過半數初步同意幫忙的話再接受就可以了。說是明天聽完自治會說明後不願意接受的話也還可以拒絕」
我感覺玲香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咦,如果是跟自治會合辦,那是不是可以抵志願服務時數」一旁咬著花椰菜的小南驚覺。
「剛剛問過了,副會長說可以抵十六個小時」
「天哪,超值!」向來對志願服務很不拿手的里奈高呼,看來下午她鐵定會投下贊成票吧。三年合計一百二十小時的志願服務對她來說一直是個很大的難關。
一如計畫,午休結束後的第一堂課玲香用了一點時間說明這次與自治會的合作展覽:「展覽作品分為三個項目,繪畫、攝影與文章,我們全班每個項目只要提出最少八份作品即可,也就是說可以以小組方式進行。另外展廳會設在豐城自治會租借的場地裡,並會選出幾張代表作品的複印件張貼在校內,這個展除了我們班外,豐城國中也有一個班參與⋯」
大家原本都聽得興趣缺缺,但當玲香開口丟出「附帶一提,協助這次展覽成功的話全班所有有上交作品的人都可抵十六小時志願服務時數,無論有沒有被選上」的爆彈後,教室就沸騰了。
畢竟就是去年的布偶戲也才抵了八個小時而已,十六個小時可是整整的兩倍呀。

「結果答應了呢」
「是啊,幾乎一面倒呢」
副班長今天剛好請假,玲香於是找我一起去學生會報告了初步同意這件事情,之後馬上得到自治會會在明天上午來跟我們班進行說明的答覆,事情算得上是順利吧,只不過⋯
要回到教室的路上,我發現玲香從午休開始就有點悶悶不樂,現在更是變得沉默。
「怎麼了,你不想參加嗎?」我開門見山地問,雖說玲香是班長,但她或許出於個人意願不想參加這個活動也不一定。剛剛投票時不管贊成反對我都沒看到在台上的她有舉手。
「不是不想參加,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可惜?」
「因為今年是最後一年了呀⋯」
原來是這個嗎。
這傢伙心裡還真的跟昨天講的一樣,想把今年的創校祭也搞得跟文化祭一個等級啊。
「木已成舟,施主請寬心」我開玩笑地拍拍玲香的頭,她不滿地朝我嘟起了嘴。
「明明是高中最後一年的說⋯我想跟大家擁有更多回憶啊!」
悶聲說著的玲香嘴角居然皺了起來,這是要哭的節奏啊。
表面上不動聲色的我心裡有些慌張,一邊緩緩摸著她的頭,一邊想著怎麼辦比較好。
--想來想去也只有以活動補活動了。
「等櫻花開了,找大家一起去賞花吧」
果不其然,這個提案令玲香眼睛一亮,朝我看了過來。
這麼近距離看著又圓又大的眼裡還泛著層水氣的她,我不禁再度感覺到玲香真的是個男女通殺的大美人的事實。
真是魔性之女啊!心中獨自胡亂感嘆著,我清了清喉嚨:「你春假有合宿對吧。那等四月大家先一起去賞花,黃金周再一起出去⋯郊遊之類的吧?」

「既然這樣的話,黃金周就去露營吧!」
下了課後,等待著未央奈和小南社團活動結束一起回家的我們幾個坐在教室裡聊著天。
隨著春日的腳步越來越近,黃昏的時間也越來越晚了。耳邊是操場上傳來運動社團的喊數聲。玲香坐在我面前,被一實的提案吸引了注意力。
「露營嗎?」她仰望著一實的眼神已經說明了心中的期待。
「對啊,我表哥他們大學的登山社前不久去找到了一個不錯的露營地,而且剛好有認識的人可以帶」
「所以是在外地?」
「在隔壁縣,要坐車過去哦」
「車子應該是可以安排,不過在山上啊⋯」
「直接開車上山也可以吧?」
「可以啊,那附近都連民宿都有了」
「欸,這個主意不錯耶!那等黃金周之前我們再排一下」
「玲香你意外地很喜歡這種戶外活動呢,看起來明明超像大家閨秀的說」
「是只有看起來吧」
「喂!剛剛那句是誰趁亂偷渡的啦!」

眾人笑鬧著,我的視線卻躲過大家注意隨著背起書包的七瀨飄出了教室。
黃金周⋯她有計畫嗎?

再過幾個禮拜,我們就要結束二年級,正式邁入最後一年的高中生活。
從國小到國中時,七瀨開始疏遠我。
從國中到高中時,七瀨跟我幾乎變成了陌生人。
那麼高中畢業了的話⋯⋯
高中畢業了的話,我和七瀨的關係將何去何從呢?

初春之風吹拂著,吹響了被提早掛到了窗上的風鈴,那清脆的聲響與友朋們的歡笑聲交織,彷彿預告著屬於我們的,青春尾聲。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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